冰泉子峽谷裡颳著的白毛風，比上黑山嘴的要更惡劣，刮在臉上不是疼了，是麻。
等人臉酥麻透了再往骨頭縫裡鑽，跟有無數根細冰針似的，扎得人首打哆嗦。
今個兒龍千倫的窩棚又漏了，雪沫子順著棚頂的破口往下掉，落在窩棚裡面擺在一旁的地圖，轉瞬就化了，只暈開一小片溼痕，把那些彎彎曲曲的山道，泡得愈發模糊。
滾地雷裹著件打了三層補丁的破棉襖，蹲在帳篷角落，手裡攥著半塊凍硬的窩頭，咬一口能硌掉牙，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憋得他是滿臉通紅，終是忍不住，把窩頭往地上一摜，罵道：“他孃的！這日子沒法過了！木村那狗孃養的，把咱們當驢使，一天到晚扛木頭、加固棚子，吃的還不如松野太君跟前的狼狗！”
旁邊幾個弟兄也跟著唉聲嘆氣，有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名叫二柱子的，揉著凍得發腫的手，聲音細若蚊蚋卻滿是怨氣:“雷當家的說得對，昨天小三子扛木頭時崴了腳，非但沒人管，還被那監工太君抽了兩鞭子，說他偷懶耍滑，這要是再熬下去，咱們這幫人，遲早都得沒在這冰窟窿裡。”
病黃鼬縮在另一側，手裡轉著那杆銅菸袋，煙鍋裡早沒了火星，卻還是慢悠悠地摩挲著，陰惻惻地接上話茬：“雷當家的，你急啥?這冰天雪地的，咱們就是案板上的肉，松野太君想怎麼剁，那就怎麼剁，什麼時候輪得著咱們說話了?
只是咱們跟著龍大隊長一場，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凍餓而死吧?”
話音剛落，病黃鼬那雙毒蛇似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龍千倫身上，帶著點試探。
旁邊二柱子揉著凍得發腫的手，聲音細若蚊蚋：“黃當家的說得也是，咱的小命早就是交在龍大隊長和松野太君的手上了。”
另一旁，鷂子靠在帳篷杆上，依舊話少，只是眉頭皺著，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腰間的短刀，冷不丁開口：“現在白毛風颳得厲害，外頭崗哨也看得嚴，抱怨沒用的。”
老刀坐在龍千倫下首位置，手裡正磨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砍刀，聞言抬眼，沉聲道：“鷂子說得也沒錯，越是這時候，越得沉住氣。再說了，龍大隊長心裡有數。”
“我有數?我當然有數！”
龍千倫猛地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團，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帶著一股子狠勁，手指凍得發紫，卻依舊死死攥著腰間那杆盒子炮。
“咱們現在要是死了，恐怕連個收屍的都沒有，別以為老子不知道，前面那段時間你們在縣城有多快活！起碼就有好幾個說了好幾房的相好吧…… 松野太君還有木村隊長是狠了點，可咱們忍一忍，總能有出頭的日子。”
滾地雷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蹲下身撿起那半塊窩頭，拍了拍上面的雪，又塞回懷裡：“忍?龍大隊長，咱們忍多久了?從縣城走到黑山嘴那，讓矢村太君訓了一頓，現在又來跟著松野太君底下當差，
再到被趕到這冰泉子來填坑，咱們忍的還少嗎?可出頭的日子在哪？我看啊，都是騙咱們的鬼話！”
龍千倫瞥了他一眼，沒急著反駁，慢悠悠地往腰間另一側摸出火石和旱菸杆，想點袋煙，可窩棚裡風太大，點了三次都沒點著。
終是嘆了口氣，把菸袋放下：“騙?就算是騙，咱們也得信。長谷太君之前說過，等‘青巒計劃’成了，這壩上種滿了好樹，到時候，還得有人管著，咱們熟悉這的一草一木，手裡又有人有槍，還能少得了咱們的好處?”
“好處?”滾地雷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不屑，“我說龍大隊長，你也甭做夢了！太君們可從來就沒把咱們當人看，在他們眼裡，咱們就是一群可利用的狗，等沒用了，隨手就能宰了，還談什麼好處?
我看啊，不如咱們趁夜跑了，找個山窩窩躲起來，也比在這受這份罪強。”
滾地雷剛抱怨完牢騷，鷂子則是立刻接上話頭：“跑?往哪跑啊?往北逃，寧城那邊雷哥你有門路沒?黑風嶺那邊我倒是熟悉點，可現在黑風嶺山上那瞎老崔崔爺怕不是也防著咱們，就算過去也是添亂。
再說，這周圍都是皇軍民工，跑出去也是被抓回來，怕不是死得更慘。”
“跑不了，就不能偷偷弄點‘特選材’?”滾地雷急了，聲音壓得極低，“昨天我加固防雪棚，看見那些木頭蓋著綠布，守衛雖嚴，可也不是沒破綻，弄幾根運出去賣掉，換點糧食棉衣也好啊！”
“你瘋了！”龍千倫猛地一拍桌子，地圖滑到地上，“那些‘特選材’可是松野太君的命根子，碰一根咱們都得腦袋搬家！老刀，你說說，這話在理嗎?”
老刀放下砍刀，點頭道：“龍大隊長說得對，雷哥，這‘特選材’可碰不得。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安分幹活，別惹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