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04章 街角春寒,碎語斜陽(1)

作者:裴甘丹·4個月前

二月下旬的圍場縣城,日頭總算有了點綿軟的勁兒,不再像臘月裡那般只是天上一個慘白的、冷冰冰的圓片。

它斜斜地照下來,落在十字街口半化不化的雪泥上,將那黑黃混雜的汙漬照得亮汪汪的,還有些晃眼。

向陽的南牆根下,積雪化得快些,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溼痕,潮氣混著隔冬的塵土味,一個勁兒往上翻。

可背陰的北牆根,那冰殼子依舊又硬又厚,泛著青凜凜的光。

城裡白毛風倒是柔和了不少,沒了那種刮骨剔肉的尖嘯,但貼著溼漉漉的地面、穿過巷子時,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這天氣,棉襖是穿不住了,捂一身躁汗;可脫了,又抵不住那無孔不入的陰冷,正是最難熬的時候。

豆腐張的挑子還是雷打不動地支在老槐樹下。今兒的豆腐瞧著比前些日子水靈了些,許是井水化凍了的緣故。

蒙布掀開一角,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帶著點豆腥味。買的人依舊不多,三兩個裹著臃腫冬衣的婦人,圍著挑子,挑剔地翻揀著,討價還價的聲音有氣無力。

“老張兄弟,這豆腐……我聞著咋有股酸味?”一個臉頰凹陷的婦人捏起一小塊,湊到鼻子前嗅了嗅。

豆腐張搓著凍得通紅的手,陪著笑:“王家嫂子,這開春的井水就這味兒,返上來的地氣,不礙吃,鮮著呢!您瞧這成色……”

他心裡也犯嘀咕,到底是豆子陳了,滷水也不比往年,可這話不能明說。

修鞋匠老趙終於挪了窩。

他沒再死蜷在那個最背陰的牆角,而是把攤子往向陽處挪了三四尺,就著那塊被日頭曬得稍乾爽點的地面。

懷裡依舊摟著那油膩的木箱,像摟著命根子。老趙眯著眼,靠著斑駁的磚牆,讓那點稀薄的暖意照在臉上、手上。

偶爾有熟人路過,他眼皮抬上一抬,混濁的眼珠轉一轉,算是打過招呼,卻依舊不大開口。

賣炭的孫二趿拉著那雙前頭張開蛤蟆嘴、後跟早沒了的破棉鞋,鞋底沾滿了黑黃的泥漿。

他蹭到豆腐張挑子邊,先貪婪地吸了吸那點豆熱氣,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才啞著嗓子道:“張哥,聽說了沒?南城根老劉家……昨兒夜裡,沒了。”

豆腐張切豆腐的刀頓了頓:“哪個老劉家?拉風箱那個劉鐵匠?去年秋天我還見過他呢,身體甭提有多結實了。”

“誰說不是呢!”

孫二把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珠子左右一溜,“聽說不是病,是……餓狠了,晚上喝多了涼水,脹死的。

今兒個清早發現時,人都硬了,肚子鼓得跟揣了個西瓜似的……可憐家裡還有個癱在炕上的老孃和倆半大娃。”

旁邊挑豆腐的一個婦人聽了,手一抖,差點把豆腐掉地上。

就見她嘆了口氣,也沒心思再挑揀了,匆匆付了錢,用荷葉包了那塊豆腐,低著頭快步走了,背影有些倉惶。

豆腐張沉默地切著豆腐,半晌才道:“這開春青黃不接的,往年就難熬,今年……更邪性。”他沒說下去,但意思都在那聲嘆息裡了。

“唉,是啊。”

孫二蹲到老趙旁邊,也蹭著那點日頭,“糧店倒是天天開門了,時辰也長了點,可那價……嘿!昨兒個我瞅見胡縣長家管事,一買就是半口袋白麵,還有香油!

咱們呢?攥著那幾個叮噹響的子兒,連麩皮餅子都快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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