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04章 街角春寒,碎語斜陽(2)

作者:裴甘丹·4個月前

老趙這時慢悠悠開了腔,聲音乾澀得像老樹皮摩擦:“攀比那個幹啥?人比人,氣死人。能喘氣,就知足吧。”

他頓了頓,混濁的眼睛望了望西街方向,“總比……比那些上了壩的,沒了音信的強。”

這話像根小刺,輕輕紮了一下。孫二和豆腐張都沉默下來。

壩上,龍千倫,馮立仁,鬼子……這些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霧,偶爾有模糊的訊息透過來,不是死了人,就是遭了災,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又隱隱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著的什麼情緒。

正說著,街那頭傳來一陣虛浮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是王茂才。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巡防隊服,帽子沒戴正,耷拉著,臉上灰敗的氣色比臘月裡好了些,但眼裡的空洞和茫然似乎更深了。

走到十字街口,他依舊是習慣性地、近乎頑固地朝老趙原來蹲的那個牆角瞥了一眼——空的。

王茂才又望向現在老趙曬太陽的新位置,目光掃過,沒什麼焦點,像透過他們在看別的什麼。

停下腳步,似乎也想蹲下來歇歇,或者像以前那樣聽兩句閒話。

可目光掠過孫二那雙糊滿泥的破鞋,豆腐張那泛著酸氣的豆腐,還有老趙那油光鋥亮的木箱,他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等咳喘稍平,他直起身,誰也沒看,用腳踢飛了路邊一塊半融的冰疙瘩,那冰疙瘩撞在對面的牆上,碎了,濺開一片骯髒的水漬。

然後,王茂才拖著步子,慢慢地、有些踉蹌地往西街方向去了。

“瞧瞧,”孫二對著王茂才的背影努努嘴,聲音壓得更低,“自打他舅沒了信兒,這人就跟掉了魂似的。

巡街都打不起精神,見天這副模樣。我聽說啊,上頭……就是鬼子那邊,對他好像也不怎麼滿意了。”

“他好歹還有身皮,有口糧。”豆腐張悶聲道,繼續收拾挑子,“咱們哪能和他比啊?”他像是問孫二,又像是問自己。

“對了,最近怎麼不怎麼瞅見王師傅?他可有陣子沒出來了。”

“王師傅前陣子聽他說是帶著傢伙什去隆化訪友來著,估計得有些功夫才回來。”

“哦,是這樣,隆化那離咱圍場也不近吶!”

“可不。”

日頭又偏西了些,那點可憐的暖意迅速消退,陰冷重新籠罩街面。

豆腐張把沒賣完的豆腐用溼布仔細蓋好,挑起擔子。

孫二也站起身,跺了跺凍得麻木的腳,準備去找今晚可能的落腳處或者活計。

老趙依舊坐在那兒,眯著眼,看著夕陽的餘暉將街對面“趙記糧行”緊閉門板上的封條染成暗紅色。

封條邊角翹起,在微風裡輕輕顫動。他沒動,彷彿要一直坐到最後一縷光消失,將自己也坐成這早春寒街一個無聲的、日漸模糊的註腳。

只有懷裡那木箱,還被他緊緊摟著,傳遞著一絲微不足道的、屬於手藝人的固執溫度。

街角的風,帶來了遠處模糊的叫賣聲、孩童細微的啼哭、以及更遠處隱約的、不知是火車站還是哪裡傳來的汽笛聲。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