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的夜晚,陰冷得像浸了冰的棉絮,裹得人喘不過氣。
縣公所裡,燭火有氣無力地晃著,將長谷川身上穿著那件軍服映出深淺不一的褶皺,領口磨禿的織金邊緣,在光裡泛著慘淡的亮。他微曲著背,對著桌上的運輸臺賬出神,凍得發僵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把原本平整的紙角揉得發皺。
“中佐大人,松野副官致電!”
參謀的腳步聲急促地撞在門檻上,帶著一身壩上的風雪寒氣闖進來,手裡的電報紙還帶著油墨的溼意,邊角被風颳得捲了邊。
長谷川猛地直起身,動作急得帶倒了桌邊的茶盞,涼透的抹茶潑在賬本上,暈開一片深色。他顧不上擦,一把奪過電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像餓狼撲食似的掃過字裡行間。
“‘特選材’已安全過黑山嘴關卡,幸得三谷君接應及時,全數無損,正向壩下據點轉運。龍千倫部按令守東側巡防,無擅離職守,沿途未遇異動。唯矢村少佐設卡刁難,逐車檢查近半時辰,劃損三根普通木料,已令民夫修補車廂,不礙後續轉運……”
長谷川低聲念著,緊繃的肩膀緩緩垮了些,卻依舊沒完全放鬆,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那口白氣在冷空氣中凝了瞬,轉瞬就被燭火的熱氣烘散。
“矢村那匹夫,還是這般膽大妄為!”
長谷川抬眼看向參謀,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卻又立刻被陰翳覆蓋。
他抬手理了理軍服的衣襟,試圖遮住微微發顫的雙手——儘管他級別上要比矢村高上一級,但終究是做不到矢村那般粗蠻狠辣,一點小波折都會緊張不已。
參謀躬身應道:“是,三谷君出示了坂本少將的密令,矢村少佐雖有刁難之意,卻也不敢真違逆少將。松野副官還說,龍千倫的人倒還算安分,東側巡防沒出紕漏,只是弟兄們凍得夠嗆,士氣稍顯低落,但差事都按要求辦了。”
“士氣低落?”
長谷川眉梢挑了挑,指尖敲了敲桌面,“一群見風使舵的貨色,給口飯吃,守住地盤就行,還指望他們有什麼士氣?”
話雖刻薄,他心裡卻鬆了些——龍千倫安分,就少了一層變數。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矢村倒是越來越放肆了!明著是查匪患,實則是拿我的差事撒氣!等這批木頭交割清楚,我倒要在坂本將軍面前,好好說道說道他這‘清剿匪患’的心思,到底是放在馮立仁身上,還是放在刁難同僚上!”
說這話時,長谷川胸膛微微起伏,雙手背在身後,刻意挺直了背脊,試圖維持其身份的體面,可緊抿的嘴唇、泛白的指節,還有和服腰間鬆垮的繩結,都暴露了內裡的憋屈與窘迫。
參謀遲疑了一下,又道:“松野副官電報中講,運輸隊沿途崗哨都已核實,壩上雖風雪未停,但通道還算順暢。只是他擔心,矢村既已開了刁難的頭,後續轉運怕是還會生事,特來請示是否要調整路線,避開黑山嘴關卡。”
“調整路線?”
長谷川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叩著窗欞,發出沉悶的聲響,“繞路要多走兩日,雪地裡變數更多,萬一木頭受潮受損,損失更大。”
他轉過身去,目光落在桌角放著的那杆佐官刀上,聲音放低了些,“矢村要的是面子,不是真要壞我的事。他倚仗黑田大佐,卻也不敢真違逆坂本冠軍——‘特選材’是坂本將軍的心尖事,縱使他再狂,也得掂量掂量。”
長谷川走到燭臺前,從上面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燃焦的燈芯,火苗猛地一跳,照亮了他眼底的孤注一擲。
輕聲回道:“給松野回電,不必改路線。讓他轉告龍千倫,再加派兩人盯緊東側巡防,若遇矢村的人尋釁,不必硬碰硬,先忍著,把木頭護住是頭等大事。事後我自會給他補上口糧,算是安撫弟兄們的凍餓之苦。”
“另外,再給三谷大人去電。”
長谷川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讓他接到木頭後,立刻清點入庫,連夜安排後續轉運,半點耽擱不得。告訴他,這批木頭,是他和松野不斷帶人在壩上付出了很大心血完成的,還望三谷大人能多替我美言幾句!”
參謀躬身應道:“屬下明白,這就去發電報。”
“等等。”長谷川叫住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對了,在松野的電報上,再給他加上一句,密切盯著矢村的動向。若是矢村藉故調兵,想插手運輸線的事,立刻稟報!我就算再怎麼差勁,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參謀應聲退去,書房裡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長谷川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被茶水浸溼的賬本,指尖撫過那些記錄著“特選材”數量、尺寸的數字,眼神複雜得很。
燭火漸漸微弱,夜色愈發濃重。
長谷川獨自站在書房裡,身影被燭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尊孤寂卻執拗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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