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的清晨，日頭還黑著。
說是清晨，其實跟夜裡也沒甚分別——一樣的黑，一樣的冷，一樣的白毛風颳得人睜不開眼。只是堡牆上那盞馬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風雪裡搖搖晃晃，照著牆根底下那幾撮人影。
黃金鎬站在庫房門口，把那雙凍得發僵的手攏在袖筒裡，跺著腳。腳上那雙棉靴是新的，可裡頭墊的烏拉草早踩實了，不頂事，腳趾頭還是麻。他往手心哈了口氣，氣一齣嘴就凍成白霧，散得乾乾淨淨。
馬三從庫房裡鑽出來，懷裡抱著個沉甸甸的包袱，湊到跟前低聲道：
“黃隊長，乾糧分好了。八個班，每班一袋雜合面餅子，凍得硬邦邦的，路上得就著雪啃。還有……”他左右瞅了瞅，聲音壓得更低，“火油。按您吩咐，備了五桶，讓各班分開帶著。太君那邊……沒敢讓知道。”
黃金鎬接過那裝著火油桶的褡褳，在手裡掂了掂，眉頭擰著：
“各班班長都知會了？”
“知會了。”馬三點頭，“胡家營、沙泉村、老鴰窩，一趟過。先要糧，要不著就……”他做了個手勢，沒往下說。
黃金鎬把褡褳甩上肩頭，抬腳往院裡走。
院裡黑壓壓蹲著幾十號人，縮著脖子，裹著各式各樣的破襖爛絮，三五成堆，像一群凍僵的鵪鶉。見黃金鎬過來，那幾堆人裡陸續站起幾個，迎上前來。
打頭的是個黑臉漢子，姓周，都叫他周大疤，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瞧著兇，可人倒是憨厚。他走到黃金鎬跟前，悶聲道：
“隊長，胡家營我熟，前年去過。村長姓趙，六十來歲，膝下倆兒子，都讓徵去當民夫了，就剩個老婆兒陪著。那村子窮，去年徵糧時就刮過一遍，這回……怕是連耗子都餓死了。”
黃金鎬沒接話，只盯著他看。那目光沉沉的，看得周大疤心裡發毛。
“周大疤，”黃金鎬開口，聲音不高，“你手底下管著幾個人？”
周大疤一愣：
“八個……不，九個。上月補了個新丁。”
“九個。”黃金鎬點點頭，“這九個人，你帶出去，能帶幾個回來？”
周大疤臉上那道疤抽了抽，沒敢答話。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精瘦，家裡排行老六，人稱六猴子。
他眼珠子活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嘿嘿笑了兩聲，湊到黃金鎬跟前：
“隊長，您這話問的……咱出去是為皇軍辦事，又不是去送死。老百姓手裡又沒槍，還能翻了天不成？”
黃金鎬瞥了他一眼：
“六猴子，你手底下幾個？”
“八個，八個。”六猴子賠著笑，“都是老人兒，機靈著，不礙事。”
“機靈？”黃金鎬嗤笑一聲，“機靈就好。到了地方，你打頭陣。”
六猴子臉上的笑僵了僵，還想說什麼，黃金鎬已經越過他，走向下一個。
這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姓劉，人喊劉二愣。他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眼神有些發飄，見黃金鎬過來，喉結滾了滾。
“二愣，你手底下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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