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髒汙的雪地上,好像一隻瘦骨嶙峋的黑手,想抓住什麼,卻又什麼也抓不著。
豆腐張的挑子還在老地方支著。
今兒個買賣格外冷清,一上午就賣出三塊豆腐,兩塊是賒的,說是等賣了柴火再來還。
豆腐張他也不催,只擺擺手說不礙事,可他那眉頭卻緊蹙著,半晌也沒鬆開。
老趙今兒沒擺攤修鞋。
他依舊蜷在牆根底下,懷裡摟著那口木箱,眯著眼打盹。
太陽曬在臉上,把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曬得發紅,可那紅也不是活泛的紅,倒像凍肉見了熱,浮在表面上一層。
孫二今兒來得比平常晚晚。
他趿拉著腳上穿慣了的那雙破棉鞋,踩著雪泥蹭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截麻繩,繩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彎彎曲曲的印子。
“張哥,”他一屁股蹲到豆腐挑子旁邊,把那半截麻繩往懷裡一揣,壓著嗓子道,“我剛從城門口那條街一路過,可瞅見城外頭來車了。”
豆腐張正拿溼布擦那幾塊賣剩的豆腐,聞言手一頓,抬眼瞅他:“來車就來車,不就是鬼子運木頭的車,哪天不來啊?”
“不是小鬼子的車。”孫二左右瞅了瞅,把聲音壓得更低,“是驢車。老陳頭的驢車,從北邊回來的。估摸啊車上得拉了多半車山貨。”
豆腐張愣了一下:“老陳頭?就是那個……趕車的老陳頭?”
“可不就是他。”孫二往街口努努嘴,“喏,過來了。”
豆腐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遠遠的,一輛灰撲撲的驢車正慢吞吞往這邊挪。
拉車的那頭大黑驢瘦得肋條一根根數得清,腦袋耷拉著,走一步喘三喘。
車上堆著些麻袋,麻袋口露出幾根乾枯的枝條,像是山裡砍的柴,又像是荊條一類的東西。
車轅上歪著個老頭,裹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頭上那頂氈帽歪到一邊,露出半邊凍得發紫的耳朵。
他手裡攥著根鞭子,也不揮,就那麼由著驢走。
車軲轆碾過雪泥,吱扭吱扭響,那聲響又澀又沉,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老趙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眯著眼盯著那驢車,忽然慢悠悠開口:“老陳頭這趟,走了得有半個月了?”
“可不。”孫二接話,“說是去北邊拉點山貨,回來換點糧食。這半車……我瞧著像是荊條,能編筐使,可這年月,誰還買筐?”
驢車晃晃悠悠到了街口。
老陳頭一勒韁繩,那黑驢便停了,低著頭喘粗氣,鼻孔裡噴出兩道白霧。
老陳頭從車上蹭下來,腿腳不大靈便,落地時身子晃了晃,扶著車幫才站穩。
豆腐張迎上去,從挑子上拿起一塊豆腐,用荷葉託了,遞過去:“老陳大哥,先墊墊肚子。這趟……可還順當?”
老陳頭接過豆腐,沒急著吃,只低頭看著那塊白嫩嫩的物事,看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張兄弟,這豆腐……先給我我記著賬。眼下,我這也掏不出幾個大子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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