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18章 街角車影,雪泥鴻爪(2)

作者:裴甘丹·4個月前

他趕緊又咬了一口,把那點酸意就著豆腐嚥下去。

孫二湊過來,伸手摸了摸車上那幾捆荊條,又捏了捏麻袋:“老陳頭,北邊……咋樣?那些個村子,你還能收到山貨?”

老陳頭把最後一點豆腐塞進嘴裡,咂摸咂摸滋味,抹了抹嘴角,才悶聲道:“收啥山貨?人都指不定能剩幾個了。”

他往車轅上一坐,掏出個菸袋,裝了一鍋,點上,狠吸了一口,“我跑了一趟,攏共就收了這點荊條。東家說,去年秋天鬼……皇軍徵糧,徵走了三成,開春又徵,說是皇軍要的。

咱小老百姓拿啥交?糧交了,就賣樹,樹砍了,就賣柴。如今連柴都賣不動了,誰還有那心思買筐?”

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久久不散。

老趙忽然插嘴,聲音還是那麼慢悠悠的:“老陳頭,你這一路,可碰見啥人了?”

老陳頭一愣:“啥人?”

“就是……”老趙頓了頓,“穿黃皮的,或者……看著不像老百姓的。”

老陳頭想了想,搖搖頭:

“沒碰見。道上清靜得很,就是冷,冷得邪乎。我昨兒個歇腳那村子,就剩幾個老頭老婆兒,年輕的一個不見。問他們,說是……說是村裡不少人怕徵糧都,躲進山裡去了。”

他正說著,又吸了一口煙,那煙霧順著風飄散。

豆腐張蹲下來,跟老陳頭面對面,壓低聲音問:“老陳大哥,你這些年在北邊跑,見得多。你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老陳頭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望著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望著街角那幾個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的路人,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張兄弟,這話,你問錯人了。我不過是個趕車的,驢往哪兒走,我就往哪兒走。啥時候是個頭這我也不曉得啊。”

老陳頭他頓了頓,把菸袋鍋往車幫上磕了磕,“但我琢磨著,得等這雪化乾淨了罷。雪化了,地裡能長出東西來,人肚子裡有食兒了,日子就好過了。”

別看他說得平淡,可那話裡頭,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滋味。

孫二蹲在一邊,忽然問:“那要是……雪化了,地裡的東西,還是人家的呢?”

老陳頭沒接話。

老趙又眯上眼了,彷彿這話跟他沒關係。

豆腐張站起身,走回挑子旁邊,把那塊溼布又拿起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著那幾塊賣剩的豆腐。

擦得很慢,像是要把那豆腐擦出光來。

街角的風又起了,捲起地上髒汙的雪末,打著旋,撲向每一個人。

那黑驢忽然打了個響鼻,四條腿動了動,像是催著要走。

老陳頭站起身,把菸袋往腰裡一插,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走了,先把這車荊條卸了,看看能不能換點糧。再不走,天黑前怕是趕不到家嘍。”

他爬上驢車,抓起那根鞭子,在空中虛虛一甩,沒落下去,只喊了聲“嘚兒駕”,那黑驢便邁開步子,拉著那半車荊條,慢吞吞往西街方向走去。

車軲轆碾過雪泥,吱扭吱扭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孫二望著那方向,喃喃道:“老陳頭這人,趕了一輩子車,我看那腿怕不是也都凍壞了,還捨不得扔下那頭驢。說是這驢跟他十幾年了,賣了捨不得。”

豆腐張沒說話,只把那幾塊賣剩的豆腐用溼布蓋好,挑起挑子,也往家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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