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想了想：“再往北，就是壩上了。那地界，鬼都不去。”
老趙又閉上眼，不再問了。
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幾人抬頭望去，是王茂才，正從那頭慢慢走過來。
他還是穿著那身半舊的巡防隊服，帽子歪戴著，臉上灰撲撲的，眼窩子塌著，走路一步三晃。
走到街口，他習慣性地往老趙那邊瞥了一眼，又往豆腐挑子這邊瞥了一眼，忽然停住腳步。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忽然開口：“張哥，來塊豆腐。”
豆腐張愣了愣，趕緊切了一塊，用綢子裹了，遞了過去：“王隊長，給您。”
王茂才接過豆腐，低頭看著那塊白嫩嫩的物事，看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裡摸出兩個銅子兒，放在挑板上。
豆腐張擺擺手：“王隊長，這……這不值當……”
王茂才沒理他，只把豆腐揣進懷裡，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來：“張哥，王師傅今兒個出攤了沒有?”
豆腐張愣了愣：“王師傅啊?沒見著，他這打自隆化回來後就見得少了，興許是上鄉下去了吧?”
王茂才搖搖頭：“沒咋。我就是想剃個頭。”他說完話，就轉身走了，那背影佝僂著，越走越遠。
孫二望著他的背影，壓低嗓子：“王茂才這小子，今兒個咋捨得花錢買豆腐了?”
老趙慢悠悠道：“多半心裡有事。這有事的人，誰不想吃口熱乎的。”
豆腐張蹲下，把那兩個銅子兒在手裡掂了掂，揣進懷裡。
街角那頭，王師傅的挑子終於露了面。他挑著擔子，慢慢走過來，走到老槐樹底下，把挑子放下，往四周望了望。
豆腐張衝他招招手：“王師傅，來這邊坐。”
王師傅走過來，挨著豆腐挑子蹲下。
他比冬天那會兒看著精神了些，臉上有肉了，眼窩子也不那麼塌了，可那眉眼間，還是藏著點什麼。
孫二湊過來：“王師傅，隆化那趟，真沒白跑。您這氣色，可比年前好多了。”
王師傅不由得賠笑一聲：“好啥好，就是歇過來了。隆化那邊，也不好混。我那老友，鋪子沒了，人也沒了。我也就待了幾天，就回來了。”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菸袋，裝了一鍋，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日頭底下慢慢散開。
老趙忽然開口：“老王大哥，您在外頭跑了一圈，瞅見啥沒有?”
王師傅吸了口旱菸，慢慢說道：“瞅見啥?瞅見人都往外跑。從北邊往南跑，從村裡往城裡跑，從城裡又往哪兒跑，我也不知道。
道上碰見好幾撥，拖家帶口的，臉都凍得發青，問他們往哪兒去，說進城投親戚。問他們村咋樣了，都不吭聲。”
豆腐張嘆了口氣：“這年月，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老趙閉上眼，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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