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子峽谷深處,溫度比起圍場縣城來,還是要更冷上一層。
山外頭的杏花總該落了,這兒的雪才化乾淨,雪化後留在地面上的泥湯和飄落在地面上的杏花相互倒映。
從峽谷口往裡走,一路上都是黑乎乎的爛泥,踩上去噗嘰噗嘰響,拔出來帶一腳,走幾步就沉得抬不起腿。
車輪子陷進去,得七八個人推,推出來了,濺一身的黑水。
油鋸聲從早到晚就沒停過。
那聲響在峽谷裡頭撞來撞去,震得人腦仁疼。
松野站在作業面邊上,腳底下墊著兩塊木板,靴子還是沾了泥。
他揹著手,盯著那幾個碼木頭的民夫,已經盯了一袋煙的工夫了。
木村從後頭小跑過來,靴子踩在泥裡,濺起的泥點子蹦到褲腿上,也顧不上擦。
“少佐閣下,昨天的出材量出來了。”松野沒回頭:“說。”
木村翻開本子,肥大的手指著本子上記得內容說道,:“特選材七根,普通木料四十八根。民夫死亡兩人,重傷一人,輕傷……”他頓了頓,“輕傷沒數。”
松野轉過身,盯著他:“沒數?”
木村低下頭:“監工那邊報的,說輕傷的不影響幹活,就沒記。”
松野沉默了片刻,又把目光轉向那幾堆原木。碼得整整齊齊的,溼漉漉的樹皮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告訴那個工頭,輕傷也記。死了的,傷了的,每天報給我。”
木村點頭:“是。”
遠處,一個民夫扛著木頭,腳下一滑,連人帶木頭摔在泥湯子裡。
旁邊兩個監工衝過去,鞭子沒頭沒腦地抽下來。
那民夫蜷縮在泥裡,抱著頭,不喊不叫,就那麼縮著。
旁邊有幾個抬木頭的,低著頭,不敢看,也不敢停。
松野往那邊掃了一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那個摔了的,還能不能幹?”
木村往那邊望了望:“瞧著……怕是夠嗆。”
“不能幹就換。換下來的人,扔到三號棚區,能活幾天是幾天。”
木村點頭,小跑著過去了。
東側巡防線上,幾頂帳篷歪歪斜斜地支在一片稍微乾爽些的高地上。說是帳篷,其實就是幾塊破帆布搭的棚子,四面漏風,裡頭比外頭好不了多少。
龍千倫蹲在帳篷門口,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涼透了,他也不喝,就那麼端著,盯著作業面那邊。那件黃呢子大衣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也開了線,可他穿得規規矩矩的,釦子一顆不落。
滾地雷從帳篷裡鑽出來,敞著懷,露出裡頭那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褂子,胸膛上黑乎乎的,不知是泥還是汗。他蹲到龍千倫旁邊,從懷裡摸出半個凍得硬邦邦的窩頭,啃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
“大隊長,您說松野太君這是要把這山剃光了才罷手?”滾地雷嚼著窩頭,聲音含混,可那股子怨氣一點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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