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坎子地窨子外頭的天,剛矇矇亮。
霧氣從溝底漫上來,貼著地皮,把那些枯藤、亂石、歪脖子老松都罩在一層白茫茫裡頭。
肉眼望去,看不見多遠,可那霧氣裡頭透著一股子潮乎乎的涼,吸進肺裡,激得人一激靈。
馮立仁蹲在窨子口外頭那塊大石頭後頭,手裡攥著根細樹枝,在地上劃拉著。
雷山就蹲在他旁邊,老金鉤橫在膝上,眯著眼,像是沒睡醒,可那耳朵支稜著,聽著林子裡的每一絲響動。
嚴佰柯從霧裡鑽出來,貓著腰,身上披著灰白色的破布,跟霧氣一個色。
走到跟前,蹲下,壓低嗓子:“狼首崖那邊,剛我又走了一遍。”
馮立仁抬起頭:“怎麼樣?”
嚴佰柯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地上。紙上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是狼首崖那一帶的地形圖。
他用手指點著:“溝口窄,兩邊的坡陡,人下去了上不來。溝裡頭有三處拐彎,拐彎的地方最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擠。要是把前頭堵住,後頭一收,裡頭的人跑都跑不了。”
雷山睜開眼,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溝尾呢?溝尾那條小路,還能走不?”
嚴佰柯點點頭:“能走。我走了一遍,從溝尾爬上去,繞到北邊那片老林子,半個時辰。路不好走,可走得通。”
馮立仁盯著那張圖,盯了很久:“李團長那邊的人,埋伏在哪兒?”
嚴佰柯手指往北邊一指:“北邊那片老林子。從溝尾爬上去,往北走一里地,就是。那地方樹密,藏幾百個人看不出來。李團長的人到了,就蹲在那兒等著。”
馮立仁沉默了片刻,把那根細樹枝往地上一插:“山哥,你那邊呢?”
雷山點點頭:“野羊道那條路,我走了兩遍。從這兒到狼首崖,走快些,兩個時辰。走慢些,三個時辰。鬼子要是從啞巴梁過來,走那條道,也得兩個多時辰。”
馮立仁又問:“路上有沒有能藏人的地方?”
雷山想了想:“有。過了啞巴梁,往北走三里,有個亂石崗。石頭多,能藏人。要是鬼子從那兒過,看不見石頭後頭的人。”
嚴佰柯接話:“那地方我知道。離狼首崖還有十來裡。要是咱們的人藏在那兒,等鬼子過去了,再從後頭跟上去——”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馮立仁點了點頭,沒說話。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餅子,掰成三塊,遞給雷山一塊,遞給嚴佰柯一塊,自己留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餅子硬,硌牙,可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滋味。
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再去看看。溝尾那條小路,再走一遍。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
嚴佰柯點點頭,把那張圖疊好,揣進懷裡,貓腰鑽進霧裡,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馮立仁還站在那塊大石頭後頭,望著嚴佰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雷山蹲在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雷山才開口:“立仁,你說李團長那邊的人,到了沒有?”
馮立仁搖搖頭:“不知道。老張沒回來,誰也說不準。”
雷山沉默了片刻,又道:“要是沒到呢?”
馮立仁轉過身,盯著他:“沒到就等。等到到了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