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坎子地窨子裡的火堆,燒得比往常旺了些。
火光映在土壁上,黃澄澄的,照著圍坐一圈的人影。馮立仁坐在火堆邊上,手裡那根細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劃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
火堆又添了幾根柴,火苗子躥起來,把地窨子照得亮堂堂的。可那亮裡頭,透著一股子緊繃,像拉滿了的弓弦,誰也不敢鬆手。
老張蹲在火堆邊,兩隻手攏在袖筒裡,眼睛盯著那跳動的火苗,不吭聲。他剛從寧城趕過來,走了兩天,腳底板磨出了血泡,可這會兒他也顧不上疼,只琢磨著馮立仁剛才說的話。
馮立仁還蹲在地上,手裡那根細樹枝在土面上劃來劃去,劃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那道線從“啞巴梁”畫到“狼首崖”,又從“狼首崖”畫到“野羊道”,最後在“野羊道”三個字上點了點。
“李團長那邊,二百來號人。”馮立仁開口,聲音不高,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咱們這邊,連瞎老崔那撥人,湊起來三十出頭。攏共二百三十幾號。矢村那邊呢?黑山嘴原有六十,黑田給他補了五十,一百一。他分三十守黑風嶺前哨,能動用的,滿打滿算八十。”
雷山靠在對面的土壁上,眯著眼,接過話:“八十對二百三。可這仗,不能光算人頭。”
馮立仁點點頭:“山哥說得對。得算地形,算他怎麼來,怎麼走,怎麼鑽咱們的口袋。”
老張這才抬起頭,盯著地上那張圖:“口袋?在哪兒扎?”
馮立仁手裡的樹枝往“狼首崖”三個字上一戳:“這兒。”
嚴佰柯從暗影裡走出來,蹲到火堆邊,伸手烤著。火光映在臉上,照出那雙深陷的眼睛。那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燒著。
“狼首崖那條溝,雷大哥走過。溝窄,兩邊的坡陡,人下去了上不來。鬼子要從啞巴梁過來,必經那條溝。”嚴佰柯頓了頓,“可矢村不傻,他不會自己往裡鑽。”
於正來悶聲道:“那咋辦?硬拽他進去?”
嚴佰柯搖搖頭:“不用拽。讓他覺得自己能贏。”
老張皺了皺眉:“讓他覺得能贏?怎麼個覺得法?”
嚴佰柯抬起頭,盯著馮立仁。馮立仁沒說話,只盯著那堆火。火苗子跳著,照著他半張臉,另半張隱在暗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佰柯的意思是,放個假訊息出去。讓烏鴉知道咱們在狼首崖那一帶活動。烏鴉知道了,矢村就知道了。矢村知道了,他就會來。”
老張搖搖頭:“矢村那人,精得很。假訊息能騙過他?”
雷山忽然睜開眼,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真真假假,摻著來。先讓他在啞巴梁那一帶看到點痕跡,別太多,多了他反倒不信。再讓他‘偶然’碰見咱們的人,遠遠看一眼,別讓他追上。他回去一報,矢村一琢磨——馮立仁在狼首崖,人不多,有傷員,有女人,有孩子,正是虛弱的時候。他還不來?”
於正來一拍大腿:“這個好!可誰去引?”
趙小栓悶聲道:“我去。”
雷終也跟著說:“我也去。”
馮立仁看了他倆一眼,搖了搖頭:“不用你們。引的人,得跑得快,還得熟悉地形。雷大哥去。”
雷山抬起眼,盯著馮立仁。兩人對視了片刻,雷山點了點頭:“行。”
老張忽然問:“李團長那邊的人,什麼時候動?”
馮立仁想了想:“現在動。從北邊繞過來,走野羊道,別走啞巴梁。三天之內,到狼首崖北邊那片老林子等著。”
老張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連夜趕回去,跟李團長說。三天後,狼首崖北邊,見。”
馮立仁也站起身:“告訴李團長,讓他小心。啞巴梁那邊有盯梢的,別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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