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頭的林子更密了。烏鴉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底下站住，蹲下，指著地上的腳印：“少佐，您看。”
矢村蹲下，看著那些腳印。腳印很深，踩在溼泥裡，清清楚楚，往北邊去了。旁邊還有踩塌的土坎子，像是有人在這兒滑了一跤。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看見路邊樹枝上繫著破布條，風一吹，飄來飄去。
山本也蹲下，看了半天，壓低聲音：“少佐，這腳印太明顯了。像是故意踩出來的。”
矢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故意也好，不是故意也好。順著走，就能找到他。”他朝烏鴉揚了揚下巴，“帶路。”
石坎子地窨子裡，馮立仁蹲在火堆邊，手裡攥著根細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李雲山蹲在他對面，面前也攤著一張圖，是他自己畫的，歪歪扭扭，可該有的都有了。
“矢村的人，”李雲山開口，“過了啞巴梁，正往頭道川方向走。天黑之前，能到頭道川口。”
馮立仁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從關頭道川口到狼首崖，還要大半天。他們今晚會在頭道川口紮營，明天一早往裡摸。”
雷山靠在土壁上，老金鉤橫在膝上，眯著眼，忽然開口：“咱們的人，什麼時候動？”
馮立仁把樹枝往地上一插：“今晚。天黑之後，正來帶人守溝口，佰柯在外頭盯著，雷大哥去引。天亮之前，到狼首崖南邊等著。”
雷山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外頭傳來腳步聲，嚴佰柯從林子裡鑽出來，貓著腰，走到火堆邊，蹲下。他喘了幾口氣，才悶聲道：“鬼子果然在頭道川口紮營了。騎兵拴在林子裡，步兵在外頭放哨。烏鴉在前頭探路，往狼首崖方向摸了一段，又退回去了。”
李雲山眉頭一皺：“退回去了？為什麼？”
嚴佰柯搖搖頭：“不清楚。可能是天黑看不清，也可能是怕驚動咱們。”
馮立仁盯著那堆火，火苗子跳著，照著他半張臉。“不管他。明天一早，他會再來的。”他抬起頭，看向於正來，“正來，你去把那個姓鄭的叫來。”
於正來點點頭，站起身，往林子邊走去。
鄭驥正蹲在樹後頭擦槍，把那杆老套筒擦得鋥亮。於正來走到他跟前，蹲下：“大隊長叫你。”
鄭驥把布塞進懷裡，站起身，跟著於正來走到火堆邊。馮立仁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叫鄭驥？”
鄭驥點點頭。
“打過槍沒有？”
鄭驥又點點頭：“在山上打過。打獵，也打過靶子。”
馮立仁嗯了一聲，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遞給他。“你跟著正來，去溝口。到了那兒，聽正來指揮。”
鄭驥接過樹枝，看了於正來一眼。於正來朝他點了點頭。鄭驥沒說話，把樹枝攥在手裡，又蹲回樹後頭，繼續擦槍。
夜深了。火堆裡的炭暗了一層，馮立仁添了兩根細柴，火苗子又躥起來。他蹲在火堆邊，盯著那張地圖，盯了很久。雷山還靠在土壁上，老金鉤橫在膝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於正來從林子邊走過來，蹲到火堆邊，伸手烤了烤。
“大隊長，你說，矢村明天會來嗎？”
馮立仁沒答話。
於正來又問：“要是他不來呢？”
馮立仁抬起頭，盯著他。“不來，就等。等到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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