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南門郊外,柳樹屯的春天比城裡來得晚,可到底是來了。
村口那棵老柳樹,枝條綠得發亮,垂下來掃著地,在風裡輕輕晃,可樹底下依舊沒有人。
往年這時候,總該有些老太太搬個小凳坐在那兒曬太陽,該有光屁股娃娃追著狗跑,有幾個漢子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在樹底下歇腳抽菸或是扯閒篇罵閒街,但今年這光景確實什麼也沒有。
老田頭蹲在自家院門口,手裡攥著根旱菸袋,煙鍋裡好歹是冒騰了白煙。就是那菸葉子還是去年的陳貨,先不提是不是幹了不說,恐怕人一吸便就是滿嘴苦味,嗆得人直咳嗽。
但要等老田頭咳嗽完了,他也不捨得多抽,也就那麼插在腰間,要麼就是攥在手上。
家裡院門敞著,裡頭那幾根頂山牆的木頭還頂在那兒,瞧著比上個月又歪了些。牆根底下那捆柴火還在,還是田大壯砍回來的,有好些日子了,也沒人動。不是不想動,是捨不得燒。
田嬸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往老田頭手裡一塞:“喝了吧,喝完了該幹啥幹啥,別跟個木樁子似的蹲在那兒。”
老田頭低頭看碗裡,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裡頭飄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還有幾塊硬邦邦的東西,瞧著像是去年的山藥蛋,切碎了扔進去的。他端了一會兒,沒喝。
“大壯……有信兒沒有?”老田頭問。
田嬸沒答話,轉身進屋了。
老田頭端著碗,就愣在那兒。
院外頭,劉嬸挎著個籃子走過來。籃子裡頭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她走到院門口,站住,往裡望了望,嘆了口氣。
“田叔,還沒大壯的訊息?”
老田頭搖搖頭。
劉嬸走進院子,蹲下,壓低聲音:“我聽說,北邊那邊好像,有人在隊伍裡見過他。說是……說是扛著槍,跟著什麼人去打鬼子了。”
老田頭手裡的碗晃了晃,糊糊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他也沒擦。
“扛著槍啊?就他,田大壯,那呆愣呆愣的憨娃子,也能去收拾鬼子?天曉得,那鬼子可是兇得很!殺人不眨眼,我可是親身經歷過!”老田頭顫抖著身子說著,聲音還有點發顫。
劉嬸點點頭:“嗯,聽外人說是瘦了不少,可精神頭足,大壯那跟以前在村裡的時候,不一樣了。”
老田頭沉默了很久,才悶聲道:“不一樣了就好,不一樣了,就不是窩囊廢了,要是真遇上了鬼子,他可得拼上一個才夠本咧。”
田嬸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塊破布,也不擦什麼,就那麼攥著。她聽著劉嬸的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嘴唇抿得緊緊的。
劉嬸又嘆了口氣,站起身,挎著空籃子走了。
院子裡又靜下來。
老田頭把那碗糊糊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到院門口,望著村口那棵老柳樹。枝條在風裡晃著,綠得發亮。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肯轉過身,進了屋。
屋裡很暗,不透光,田嬸蹲在灶臺前頭,也不燒火,就那麼蹲著。灶膛裡的灰早涼了,白慘慘的。
老田頭走過去,蹲下,從懷裡摸出那根旱菸袋,裝了一鍋,點上,吸了一口。這回沒咳嗽,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昏暗的光線裡慢慢散開。
“他娘,”老田頭開口,聲音沙啞,“大壯要是真扛了槍,那就是他的命。咱攔不住的。”
田嬸沒說話,肩膀一聳一聳的。
老田頭又吸了一口煙,把菸袋在灶沿上磕了磕,磕出一攤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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