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75章 峽谷夜雨,各藏機心(1)

作者:裴甘丹·4個月前

壩上的天,就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冰泉子峽谷晚上,便下起了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帳篷頂上沙沙響,像春蠶啃桑葉。

油鋸聲算是歇了,峽谷裡難得的安靜,只剩下雨聲和偶爾一兩聲悶雷,從山那邊滾過來,悶沉沉的,像誰在嘆氣。

松野沒睡。

他是坐在冰泉子指揮所的寫字檯後頭,面前攤著一張特選材的加工圖紙。

圖紙上用紅筆標出了尺寸和紋理要求,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蛛網。

他低頭盯著那張圖,盯了很久,忽然拿起筆,在圖邊上寫了一行字:“明日加工精度提高至三分以內。”

寫完了,把筆放下,靠回椅背,閉上眼。雨聲沙沙的,他不覺得安神,只覺得煩躁。那根不合格的特選材還躺在堆放點邊上,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木村正好從外頭進來,雨順著他的軍大衣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在門口立定,頓首言道:“副官,那根不合格的特選材,已經讓人搬到廢料堆了。有監工查過了,不是民夫故意破壞,是原木本身有裂痕,砍下來的時候沒發現。”

松野盯著他,盯了很久,陰沉著臉。

“砍下來的時候沒發現?那要監工幹什麼吃的?”

木村低下頭,不敢吭聲。

松野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把那幾個經手的監工,每人扣半個月餉。再有下次,讓他們立刻滾回承德。”

木村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雨還在下。

東側巡防線那頭,龍千倫沒在帳篷裡。他一個人蹲在巡防線盡頭那塊大石頭後頭,背靠著冰冷的岩石,面朝峽谷深處。

雨打在帽簷上,順著帽簷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麼蹲著,像一塊石頭。

他在等人。

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一個人影從雨裡鑽出來,貓著腰,走到他跟前,蹲下。是個民夫,三號棚區的,四十來歲,精瘦,臉上的皺紋刀刻似的。龍千倫記不清他叫什麼,只知道這人原先是個木匠,手藝好,被挑去修特選材。在峽谷裡待久了,哪兒有崗哨,哪兒換班,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有埋伏,比監工還清楚。

龍千倫從懷裡摸出半塊餅子,遞過去。民夫接過,沒吃,揣進懷裡。

“畫好了。”民夫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的,遞給龍千倫。龍千倫接過,湊到眼前看。紙上畫著峽谷的地形圖,標註了特選材堆放點的崗哨位置、換班時間,還有運輸路線上每段路的兵力部署。字歪歪扭扭的,可清清楚楚。

龍千倫把那張紙疊好,揣進懷裡。“還有誰知道?”

民夫搖搖頭:“就我一個。畫完就燒了底稿,他們查不著。”

龍千倫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兩塊銀元,塞到民夫手裡。民夫低頭看著那兩塊銀元,愣了愣,沒說話,揣進懷裡,轉身鑽進雨裡,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龍千倫還蹲在那塊大石頭後頭,雨還在下。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圖,又看了一遍,記在腦子裡。特選材堆放點,崗哨三人,每兩個時辰換一班。運輸路線,東側有皇軍一個班,西側兩個班。峽谷入口,一個班,配機槍一挺。他把這些記在心裡,比寫在本子上安全。本子會被查,心不會。

然後他把紙撕成碎片,塞進嘴裡,嚼爛了,嚥下去。紙漿糊在嗓子眼,噎得他直咳嗽。咳完了,抹了抹嘴角,站起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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