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谷川接到矢村的電報時，正是晌午。參謀小林站在寫字檯前，雙手捧著資料夾，等著他發話。
窗外日頭剛毒起來，曬得院子裡的青磚發燙，幾隻麻雀落在屋簷下，縮著腦袋，張著嘴喘氣。
長谷川把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矢村的措辭簡練：頭道川進剿在即，請速調撥糧草彈藥，運至黑山嘴待用。他放下電報，靠回椅背，閉上眼。從圍場縣城到黑山嘴，一百多里地，馬車走兩天，馱隊走三天。糧草彈藥，缺一樣，矢村那邊就動不了。動不了，馮立仁就打不著。打不著，黑田大佐那邊就沒法交代。交代不了，他這個負責後勤的，第一個倒黴。
他睜開眼，拿起電話，搖了搖手柄：“接縣公署。”
等了一會兒，那頭傳來胡縣長戰戰兢兢的聲音：“長谷川太君，您有什麼吩咐？”
長谷川把聽筒貼在耳邊，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明天之前，給我徵一百輛大車，二百個民夫。糧草彈藥，三天之內運到黑山嘴。少一樣，你提頭來見。”
胡縣長的聲音發顫：“太君，一百輛大車……縣城裡湊不出這麼多啊。老百姓跑了不少，剩下的——”
長谷川打斷他：“湊不出就去鄉下徵。徵不來，你就替他們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胡縣長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卑職盡力。”
長谷川掛了電話，又搖了搖手柄：“接冰泉子。”
等了一會兒，那頭傳來松野的聲音：“中佐？”
長谷川道：“矢村那頭要進剿，糧草彈藥從你那邊調一部分。特選材的加工，先放一放。民夫勻出一百人，幫著運物資。”
松野沉默了一下：“中佐，特選材的進度，坂本將軍那邊盯得緊——”
長谷川打斷他：“坂本將軍那邊，我去說。你只管把人給我。”
松野應道：“是。”
長谷川放下電話，靠回椅背。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麻雀又叫起來，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熱風撲面而來，帶著塵土的氣息。縣城沉在午後的陽光裡，灰撲撲的，像一塊快要乾裂的泥巴。
他望著遠處那些低矮的民房，望著街面上寥寥幾個縮著脖子趕路的人影。他知道，這道命令下去，縣城又要亂一陣子了。可他不關心。他關心的，是木頭，是糧草，是彈藥，是矢村那頭能不能把馮立仁收拾掉。至於老百姓的死活，那是胡縣長的事，不是他的事。
縣公署裡，胡縣長放下電話，臉白得像紙。曾師爺站在下首，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慌了。
“縣長，長谷川太君怎麼說？”
胡縣長把電話裡的命令說了一遍。曾師爺的臉也白了：“一百輛大車，二百個民夫？縣城的車馬行，攏共湊不出三十輛。鄉下那些村子，跑的跑，散的散，上哪兒徵去？”
胡縣長盯著他：“徵不來也得徵。你去辦。”
曾師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躬著身子退出去，走到門口，差點撞上門框。
徵丁徵車的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縣城就亂了。
南街口，姓劉的馬車行被十幾個巡防隊員圍了個水洩不通。掌櫃的劉德茂正蹲在門檻上抽菸，見這陣勢，菸袋掉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撿，兩個巡防隊員已經衝上來，一邊一個架住了他的胳膊。
“你們幹什麼？我犯了什麼事？”劉德茂掙扎著，臉漲得通紅。
帶隊的偽軍班長姓孫，瘦長臉，嘴角往下耷拉著，把手裡的告示往劉德茂眼前一亮：“皇軍徵車。你的馬車，徵用了。你這個人，也徵用了。三天之內，往黑山嘴運糧草。”
劉德茂的臉一下子白了：“孫班長，我就那一輛馬車，拉貨全靠它。徵走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孫班長斜了他一眼：“喝西北風？那你去跟皇軍說。跟我說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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