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的夜幕,黑得極早。
打更的剛敲過二更,街上就幾乎沒了人影。
摻雜著沙塵的風從城北刮過來,打在房屋門窗上沙沙作響,像是野貓在撓牆一般。
西街,張豁子的狗肉館子已經上了板,但後院裡卻還亮著燈。
院裡狗蛋蹲坐在井邊,不遠處躺著一隻大公狗,脖子上的勒痕肉眼可見。這黃狗壯實,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野狗,是西街齊科長家養的那條看門犬。
細看狗蛋,就見他渾身上下直打哆嗦,不知是冷還是怕。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明顯是上回跟人打架的傷還沒好利索,嘴角的痂還沒掉。
二驢子從後院閃進裡屋來,貓著腰,臉是漲得通紅,手裡攥著一根長竹竿,竹竿前端繫著一個麻繩活套,繩頭纏在竿身上。
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放,低聲說:“張爺,得手了。齊科長家的黃狗,今兒個就拴在後院柴房門口。我翻上牆頭,把竿子伸進去,套住脖子一拉,那狗連叫都沒叫出來,蹬了幾下腿就沒了。”
張豁子蹲在臺階上,手裡攥著根菸袋,煙鍋裡的火一明一暗的,照著他那張肥臉。
他嗯了一聲,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二驢子跟前,彎腰拿起那根竹竿,在手裡掂了掂。竿子不粗,可結實得很,麻繩更是磨得發亮,活套上還沾著幾根狗毛。
“傢伙什使得還順手?”張豁子問。
二驢子點點頭:“順手,雖然這齊科長家的牆高,但竿子剛好能夠著,那狗當時正趴著睡覺,一套一個準。”
張豁子把竹竿遞回去,邁步走到院裡。就見那條黃狗躺在地上,已經不動了。毛色油亮,壯實,一看就能出不少的肉。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狗背,又是滿意地點點頭。
“連夜收拾好了,今兒個夜裡最好就能燉上,明兒個一早賣出去。”
狗蛋和二驢子趕緊動手。一個用手按著狗,另一個準備拿刀剝皮。刀子在狗皮上嘶啦嘶啦響,三下五除二,一張狗皮眼瞅著就要剝下來了。
那二驢子一邊剝皮還一邊低聲問道:“張爺,這齊科長家的狗,算是咱這一片最好的了。再想找這麼好的,就得往東街那邊踅摸了。”
張豁子蹲回臺階上,又點上菸袋。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東街?行啊,東街那邊,淨是大戶。看門狗多,不過那人也多。翻牆進去容易,出來難。”
狗蛋抬起頭,怯生生地說:“張爺,我聽說……皇軍那邊,也養了不少軍犬。那狗,個頂個的壯,肉也多。”
張豁子盯著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從狗蛋臉上刮到腳底。狗蛋低下頭,不敢吭聲。
“軍犬?那可是皇軍的狗。你要是敢動一根毛,被發現了那皇軍就敢崩你的腦袋。”
狗蛋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二驢子接話:“張爺,我聽說,南邊皇軍打了敗仗,怕是撐不了多久了。等皇軍走了,那些軍犬……”
張豁子打斷他:“等皇軍走了再說,現在,別給我打那主意。”
二驢子不吭聲了。
兩人埋頭收拾那條黃狗。刀子嘶啦嘶啦響著,血水順著井臺往下淌,在燈光下黑乎乎的,像墨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