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那盞路燈,好些日子沒亮過了。不是燈泡壞了,是電線杆子讓風颳歪了,電線耷拉著,接頭的地方鏽成一團。
巡防隊的人從底下走過,抬頭看一眼,罵一句,誰也不管。
電力公司?誰知道幹什麼去了。
管電的那個工程師,上個月讓皇軍徵去修電臺了,走的時候罵罵咧咧的,說圍場這破地方,有電沒電一個樣。
自打他走後,縣城裡的燈就一盞一盞地滅,滅到最後,也就只剩下像豆腐張這些個散落戶,往挑子上加上盞油燈,還有老趙鞋攤旁邊那盞馬燈,豆大的火苗子,雖說照不了多遠,可到底是一點光。
豆腐張今兒個收攤晚。不是買賣好,是那幾塊豆腐沒賣出去。
從早上擺到日頭偏西,攏共切了兩塊,一塊是賒的,一塊是換的——換了兩把乾菜,拿回去煮糊糊吃。剩下的豆腐用溼布蓋了又蓋,想著明兒個摻上野菜煮煮,好歹是一頓飯。
豆腐張他把挑子收拾停當,挑起擔子,往家走。擔子沉甸甸的,壓得肩膀往下一沉,他也不吭聲,低著頭,一步一步的。
走到南街口,忽然聽見巷子裡頭有動靜。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腳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響,像是拖著什麼,又像是在打架。
豆腐張站住,往巷子里望瞭望。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走。不敢多看,不敢多聽。這年頭,多看多聽,就是多惹事。
巷子裡頭,張豁子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根菸袋,煙鍋裡的火一明一暗的。他臉上那道疤在火光裡像條蚰蜒,一扭一扭的。
對面蹲著三個人,不是兩個。一個是孫麻子,一個是孫麻子的拜把子兄弟趙三,還有一個是西街殺豬的王老狠。三個人都是地頭蛇,各佔一片,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今兒個湊到一塊兒了。
孫麻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還掛著血,是上回讓張豁子的人揍的,還沒好利索。他蹲在那兒,兩隻手攏在袖筒裡,縮著脖子,像個受氣包。
趙三比他壯實,膀大腰圓,敞著懷,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裡攥著根菸卷,也不點,就那麼捻著。王老狠最瘦,猴兒似的,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滴溜溜轉,從張豁子臉上轉到趙三臉上,又轉到孫麻子臉上。
“張豁子,”趙三開口,聲音悶沉沉的,“你打我兄弟,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張豁子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夜色裡慢慢散開。
“不能算了?那你想怎麼著?”
趙三從腰後抽出一把剔骨刀,刀刃在夜色裡泛著冷光。他在手裡掂了掂,又插回去。
“西關那幾條街,往後咱們各走各的道。你的人別過來,我的人不過去。井水不犯河水。”
張豁子盯著他,盯了很久。那雙眯成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各走各的道?”張豁子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攤菸灰,“行啊。各走各的道。可你的人要是再過來偷狗,別怪我翻臉。上回偷了老馬家的雞,下回是不是要偷皇軍的軍犬?”
孫麻子臉一白,低下頭,不敢吭聲。
王老狠忽然開口,聲音尖細,像刀子刮鍋底:“張豁子,你少拿皇軍嚇唬人。皇軍管天管地,管不著咱偷雞摸狗。你偷的狗還少?齊科長家的黃狗,不就是你的人偷的?”
張豁子笑了。那笑不是好笑,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瘮人。
“王老狠,你那隻眼睛看見是我偷的?有證據,你拿去報皇軍。沒證據,就給爺爺把嘴閉上!”
王老狠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趙三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朝孫麻子和王老狠揚了揚下巴。“走。”
三人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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