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西街,忽然聽見狗叫。不是一聲兩聲,是許多條狗,叫得撕心裂肺,像是見了鬼。
王茂才他踮腳站直身子,往巷子里望。不過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狗叫聲忽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緊接著,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棍子砸在什麼上頭。然後是人的低語聲,聽不清說什麼,可那聲音裡頭透著一股子狠勁。
王茂才站在巷口,手心攥出了汗。他想走過去看看,可腿不聽使喚。他怕。
不是怕狗,是怕人。或者說是怕看見不該看見的,惹上不該惹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又往巷子里望了一眼。
什麼也看不見。
往營房裡回的路上,王茂才他正想著舅舅孫永福。
想著舅舅走的那天,也是這麼黑的天,也是這麼冷的風,看著舅舅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
後來聽說舅舅從壩上回來了,可誰也沒見著。他去韓掌櫃的雜貨鋪打聽,韓掌櫃說沒見過;去城門口問,守門的說沒注意。找來找去,找不著。
他有時候做夢,夢見舅舅回來了,站在門口喊他名字。他醒了,屋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走著走著,王茂才忽然站住。前頭巷口,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佝僂著背,像是在等什麼人。王茂才心裡一跳,加快腳步走過去。
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不是舅舅。
是個陌生人,瘦長臉,眼窩子塌著,嘴角往下耷拉著。他僅看了王茂才一眼,便轉過身,走了。
王茂才站在巷口,望著那人的背影,望著他消失在黑暗裡。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轉過身,往回走。
風還在刮。街面上空蕩蕩的,連條狗都沒有。
老趙今兒個沒回家。他蜷在牆根底下,懷裡摟著那口油膩的木箱,眯著眼,像是睡著了。其實沒睡。他在聽。聽街面上的腳步聲,聽巷子裡的狗叫,聽風颳過屋簷的嗚嗚聲。他在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想了一會兒,不想了。想也沒用。他把木箱又摟緊了些,閉上眼。
孫二也睡不著。他蹲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手裡轉著那顆山核桃。轉著轉著,忽然停下來,把核桃往懷裡一揣,站起身,往街口走。走到十字街口,看見老趙還蜷在那兒,走過去,蹲下。
“趙哥,還沒睡?”
老趙沒睜眼,只悶聲道:“睡不著。”
孫二從懷裡摸出菸袋,裝了一鍋,點著了。煙霧在夜色裡慢慢散開,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趙哥,你說,皇軍這一走,咱這日子能好過不?”
老趙沒答話。
孫二吸了口煙,又吐出來。“我聽說,南邊皇軍打了敗仗,怕是撐不了多久了。等皇軍走了,這圍場縣城,誰說了算?”
老趙睜開眼,混濁的眼珠轉向他。
“這誰知道呢?還有,你小子也別到處瞎嚷嚷皇軍的事,讓人聽到,早晚給你壓到地牢裡面去。”
孫二愣了一下,遂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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