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404章 燈下歸人,寒夜復嚴(1)

作者:裴甘丹·4個月前

冰泉子峽谷的深夜,要比狼首崖更為沉默。這種不是漆黑的沉,而是人心的深沉。

油鋸聲歇了整整一天,峽谷裡靜得像座墳。棚區的燈火比前幾日又少了幾盞,三號棚區那邊只剩門口那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光暈搖搖晃晃,照不出三尺遠。

民夫們擠在棚子裡頭,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蹲在門口發呆。

誰也不說話,只有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拉風箱。

松野從壩下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車隊進峽谷的時候動靜不大——馬掛了蹄套,車輪裹了草繩,連趕車的民夫都被勒令不許吆喝。

這是松野的意思,押運特選材,越安靜越好。可再安靜,幾十號人、十幾輛大車,那聲響也壓不住。車輪碾過碎石,嘩啦嘩啦的悶響在峽谷裡頭來回撞,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木村從指揮所裡迎出來,大衣沒穿,帽子歪戴著,臉上還帶著酒氣。他在峽谷口站了快一個時辰了,站得腿麻,來回踱步,把地上的碎石踩得咯吱咯吱響。勤務兵在旁邊站著,哈欠連天,眼皮往下墜,又不敢睡,拿手背一下一下揉眼睛。

“副官,您回來了。”

木村迎上去,靴跟一併,躬著身子。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不濃不淡,既顯得恭敬,又不至於諂媚得讓人生厭。這是他在承德當差時練出來的本事,見什麼人堆什麼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松野從車上跳下來,腿僵得幾乎站不穩。他扶著車幫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勁兒過去,才整了整衣領,轉過身來。大衣上沾滿了泥點子,領口磨出了毛邊,帽子歪了,他伸手正了正。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有一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嚇人。

“這幾天,峽谷裡怎麼樣?”

木村跟在他身後,步子邁得小,生怕踩到前頭的腳後跟。“回副官,一切正常。特選材堆放點日夜有人守著,沒出任何差錯。民夫那邊……”

他頓了頓。

松野沒回頭,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木村喉結滾了一下。“民夫那邊,病了幾個,不影響幹活。就是……燈油不多了,三號棚區那邊滅了幾盞。管物資的丁寶山說,等您回來再領。”

松野站住了。

木村也站住了,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瞬。

“燈油不多了?”松野轉過身,盯著木村。那目光不冷不熱,可木村覺得後脊樑發涼。

“是……是。丁寶山說,庫房裡就剩兩桶了,得省著用。”

松野沒說話,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木村跟在後頭,大氣不敢出。他在心裡罵丁寶山——那狗日的,前幾天還跟他說油夠用,夠用個屁!

指揮所裡的燈亮著,桌上攤著這幾天的出材記錄。松野走過去,坐下,拿起那幾張紙,一張一張看。數字不對。比他走的時候少了。不是少一點,是少了很多。

木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走。

“進來。”

木村跨進去,站在桌邊,兩隻手垂著,像個犯了錯的學生。

“這幾天的出材量,怎麼回事?”

木村嚥了口唾沫。“回副官,前幾天下了雨,路不好走。民夫病了好幾個,新補上來的不熟練……”

松野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我問的不是理由。我問的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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