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口外的夜,來得比別處更沉。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鍋,把整個林子扣在底下。
風倒是不颳了,可那股子潮氣從地底下往上返,涼絲絲的,順著褲腿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腰間,爬到後脊樑。
矢村靠在那棵老松樹底下,指揮刀插在腳邊的泥地裡,兩隻手抱在胸前,閉著眼。他沒睡,只是在養神。
他耳朵支稜著,聽著林子裡的每一絲響動。旁邊蹲著山本,兩隻手攏在袖筒裡,縮著脖子。
山本時不時往溝口那邊望一眼,什麼也看不見,黑漆漆的,宛若一張張開的嘴。
“山本。”矢村忽然開口。
山本側過身。
“少佐?”
“中島那邊,都安置好了?”
山本點點頭,“回少佐,都安置好了。機槍架在溝口兩邊的坡上,步兵在後頭等著,哨兵放出去有二里地。黃金鎬的人縮在最後頭,跑不了。”
矢村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山本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把頭轉回去,盯著溝口那片黑。
他在想,明天進了那條溝,會碰上什麼。馮立仁那幫人,是真藏在裡頭,還是已經跑了?要是真藏著,他們有多少人?多少槍?會不會在坡上埋了手榴彈?
想著想著,山本手心不自覺就滲出了汗,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把手攏回袖筒裡。
溝裡,中島靠著一塊大石頭坐著,槍橫在膝上,眼睛盯著前頭那片更深的黑暗。
黃金鎬蹲在他旁邊,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筒裡,上下牙打架,得得得響,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冷?”中島問。
黃金鎬搖搖頭,又點點頭。“有……有點。”
中島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遞過去。黃金鎬愣了一下,接過徑直塞進嘴裡,嚼著。
餅子硬,硌牙,可他嚼得很香,像在吃什麼好東西。
“中島太君,”黃金鎬嚼著餅子,含混道,“您說,明天進了那條溝,能碰上馮立仁不?”
中島沒答話。
黃金鎬又道:“要是碰上了,咱是先打還是先退?”
中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從黃金鎬臉上刮到腳底。
“先打。”中島說,“若是打不過那就再退。”
黃金鎬點點頭,把那半塊餅子嚥下去,舔了舔嘴唇。
他還想接著問,可中島已經閉上了眼。他不敢再問了,縮回脖子,兩隻手攏回袖筒裡,盯著前頭那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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