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正來沒看他,眼睛盯著溝口方向。“怕了。”
鄭驥一愣:“怕了?”
“怕裡頭有埋伏。”於正來說,“鬼子不傻。太順了,反倒不敢走了。”
鄭驥想了想,點點頭,把槍口從溝底移開,移到溝口方向,又移回來。
旁邊趴著宋旗,手裡攥著顆手榴彈,手指頭在拉環上摸來摸去。他手抖得厲害,手榴彈在手裡晃,發出輕微的聲響。於正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別動。”於正來壓低聲音,“還沒到時候。”
宋旗點點頭,把手榴彈放在地上,兩隻手攥著槍,手指頭在扳機護圈上摸來摸去。
地窨子裡,火塘裡的炭又暗了一層。劉鐵坤拿細柴撥了撥,火苗子躥起來,又滅了。他嘆了口氣,把細柴扔進火塘,靠回土壁上。
王有福蹲在糧袋子跟前,把算盤從懷裡摸出來,放在膝頭,手指搭在珠子上,沒撥。他盯著那幾顆烏黑的算盤珠,盯了很久。
“劉大哥,”王有福開口,“你說,馮大隊長他們這會兒吃上飯了沒有?”
劉鐵坤沒答話。
王有福又道:“前頭的弟兄,怕是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劉鐵坤把木勺從鍋沿上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喝不上也得扛。扛住了,活。扛不住,死。”
王有福不吭聲了,把算盤揣回懷裡。
李鐵蘭坐在乾草鋪上,懷裡摟著李曉。李曉睡著了,小手攥著母親的衣角,攥得緊緊的。馮程靠在她旁邊,沒睡,睜著眼,盯著頭頂那片黑。腰裡彆著那把木劍,劍柄上纏的麻繩硌著腰,他也不嫌。
“娘,”馮程小聲說,“爹什麼時候回來?”
李鐵蘭低頭看了他一眼。“打完仗就回來。”
馮程點點頭,把木劍拔出來,握在手裡,又插回去。
狗娃縮在角落裡,懷裡抱著他那根樹枝,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還在動,像在做夢。夢見了什麼,不知道。
斷崖上,劉德厚靠在那棵老松樹幹上,槍橫在膝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可那耳朵支稜著,聽著溝尾那邊的動靜。什麼也沒有。
田大壯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攏在袖筒裡,縮著脖子。他已經困得不行了,眼皮往下墜,可不敢睡。劉德厚說了,夜裡不能都睡,得有人盯著。他盯著,盯著盯著,眼皮又往下墜。
“劉隊長,”田大壯小聲說,“鬼子會從這條道跑不?”
劉德厚沒睜眼。“不知道。”
田大壯又問:“那咱蹲這兒,要是鬼子不跑呢?”
劉德厚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不跑更好。不跑,說明前頭打得好。前頭打得好,咱們就省事了。”
田大壯想了想,點點頭,把脖子又往領口裡縮了縮。
小周靠著另一棵老松樹,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像是睡著了。可那手裡的手榴彈,攥得緊緊的。
老衛蹲在灌木後頭,槍架在樹枝上,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溝尾那邊。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快兩個時辰了,中間只眨過幾回眼,眨的時候,另一隻眼還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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