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公所大門關上這已經是第四天了,儘管裡頭的燈此時也還亮著。
但這可不是點給誰看的,是有些人不敢熄。
後堂那間供他們歇腳的廂房裡,七個人擠著,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靠著牆,有的蹲在門檻邊上。門檻外頭站著一個憲兵,端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窗戶是關著的,窗紙糊了三層,不透光,也不透氣。
天熱,屋裡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鍋,牆角那碗涼水放了半天,水面上一層浮灰,沒人動。
曾師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張矮桌,桌上攤著一本賬冊,賬冊翻開的那一頁寫了一半,後面就停了。
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上的墨已經幹了,凝成一小塊黑疙瘩。
他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看那半頁賬,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
對面坐著的是戶房的老吳,瘦長臉,兩腮凹進去,嘴唇乾裂起皮,手裡攥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貼在臉上像一塊溼布。
旁邊靠著柱子的是刑房的張書辦,三十出頭,圓臉,本來是個愛說愛笑的人,這會兒也不說話了,靠在柱子上,眯著眼,像是在睡,可眼皮底下那眼珠子還在動,不知在算哪一筆賬。
“曾師爺,”老吳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怕隔牆有耳,“你說,這得關到什麼時候?”
曾師爺沒有抬頭,手指頭在賬冊邊角上摩挲了一下:“安心待著,等長谷太君他要關到不該關的人來了,就把咱們放了。”
老吳把蒲扇擱在膝蓋上:“誰是不該關的人?”
曾師爺沒有接話,一旁的張書辦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往門口那邊瞟了一眼,又合上了。
裡屋有一張小炕,炕上躺著個人,是禮房的趙主事,五十多歲,有氣喘病,天一熱就更重了。
他仰面躺著,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每一次吸氣都要用全身的力氣。
旁邊坐著他的徒弟,二十出頭,叫小孫,手裡攥著一塊溼手巾,給他擦額頭。趙主事喘了一會兒,睜開眼,看了小孫一眼,又閉上了。
外頭廊道上傳來腳步聲,是靴子聲,不緊不慢的,從廊道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像在丈量什麼。
屋裡幾個人都聽見了,誰也沒有說話。那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瞬,又走遠了。老吳把蒲扇又拿起來,扇了兩下,又放下了。
曾師爺把筆撿起來,那截筆尖上的墨已經乾透了,他拿指甲颳了一下,刮不掉。
他把筆擱回硯臺上,沒有再試。他想起前天夜裡,他趁憲兵換崗的空當,把一張寫了幾個字的紙條塞進了一隻空茶碗的碗底。那隻碗是每日送飯的人收走的。他不確定那張紙條能不能出這道門,也不知道出去之後能到誰手裡。他只是覺著,得讓外頭知道,裡頭的人還在。
與此同時,長谷川正坐在指揮部二樓的窗邊,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頭的風灌進來,熱烘烘的。他沒有看窗外。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是昨晚從承德傳回來的密報。佐藤的筆跡,工整,沒有廢話。只有一句:“北線事態已穩,勿憂。”可他沒有感覺到穩。他感覺到了別的什麼東西——不是不穩,是太靜了。靜得像一池水,表面上看不到波紋,可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說不出是什麼,可他知道,水不是死的。他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放下。紙上的字他早就記住了,可他還是看了第二遍、第三遍,像是在等那些字從紙上浮起來,變成另一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走廊裡的勤務兵說了一句:“縣公所那邊,今日如常。”勤務兵應了一聲,轉身走了。他又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坐回椅子裡。他忽然想起封門那天,胡縣長站在門檻裡側沒有跨出來的表情,那種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恐懼,像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腳下踩的那塊地是空的,可他已經站上去了,只能硬撐著不動。長谷川當時沒有多想,可現在那個表情又浮上來了,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水一靜就顯出來了。
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比前幾天密了一些,投下來的影子也更濃了。豆腐張今兒個沒有出攤,不是不想出,是挑子被扣了。昨兒個傍晚,兩個憲兵把他的挑子從街口抬走了,沒說什麼原因,只說“封存”。他蹲在家門口那塊石頭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望著巷口方向。孫二蹲在他旁邊,壓低嗓子:“張哥,你說縣公所裡頭那些人,還活著不?”豆腐張沒有立刻答話。過了一陣,他抬起頭,看了看孫二,又低下頭:“活著。活著才關得住。死了就關不住了。”孫二蹲了一會兒,又壓低聲音問:“那……外頭的人知不知道里頭還活著?”豆腐張沉默了一會兒,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開,撐在腿兩側,直了直腰:“知道不知道的,外頭的人總得活。活著就得吃飯。吃飯就得有米。有米就得有人賣。”孫二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豆腐張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進了屋。
西郊狗肉館後院,二驢子蹲在井臺邊,拿水瓢往嘴裡灌了一口涼水,沒有嚥下去,含著,鼓著腮幫子,像在等水變溫。張豁子從屋裡出來,蹲在臺階上,把菸袋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熱風裡散得很快,他皺了皺眉。“二驢子。”二驢子把水嚥下去,放下水瓢:“掌櫃的?”張豁子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縣公所那邊,有動靜沒有?”二驢子搖搖頭:“門關著,人進不去。”張豁子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把菸袋又叼回嘴裡,火已經滅了,他也不續,就那麼叼著,像在品什麼早就沒了的滋味。院牆外頭,巷口有人跑過去,腳步聲急促,像是趕著去哪裡。二驢子抬頭望了一眼,又低下了。風從牆頭上刮過來,熱烘烘的,貼著地面走。張豁子蹲在臺階上,望著井臺邊那一小片溼印子,印子正在縮小,從邊緣往中間收,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吸乾了。他知道訊息已經漏了。縣公所的門關得住人,關不住話。話長腿,能從牆縫裡鑽出去,能從碗底溜出去,能從一個耳朵到另一個耳朵,一路傳下去,比他手底下那些偷狗的還利索。他沒有什麼別的反應,只是又吸了一嘴空氣,把菸袋叼得更穩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