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還在西邊山樑上掛著,光從帳篷縫隙裡擠進來,斜斜地落在地圖上,把“冰泉子營地”這幾個大字照得發白。
三谷坐在桌子後面,那把算盤已經收起來了,桌面上剩一隻青瓷茶盞,盞裡還剩半盞茶,雖然已經涼透了,但三谷他也沒有續,索性就擺在桌上。
松野則是站在門口,大衣已經穿好了,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也紮緊了,像是隨時可以走的樣子。
可他沒有走,站在門口,背對著外頭的天光,像一道還沒來得及落下的影子。
“這趟回去,”三谷開口了,聲音不高,手指在桌沿上搭著,沒有動,“路上不會太平。”
松野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落在三谷那隻手的手指上,那幾根手指搭在桌沿邊,指甲修剪得整齊,乾乾淨淨的,和他的靴子、他的衣裳、他身後那輛沾滿泥漿的馬車,像是兩樣不同的東西。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回三谷臉上:“閣下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三谷沒有站起來。他坐著,像是坐得很穩,可他那雙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指節沒有發白,但看得出他在收著力。“回到冰泉子之後,第一件事,把木村的崗哨調整一下。核心區的人不動,外圍的巡防讓龍千倫的人去補。你回去之後,要讓龍千倫覺得,你是信任他的。”
松野沒有立刻點頭。他想了一下三谷話裡的意思,每一句他都在仔細嚥,像是要把那些話嚼碎了再吞下去,才能知道是什麼味。“第二件呢?”
三谷把手從膝蓋上拿開,伸向桌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又放下了。“第二件,木頭的數量不要聲張。出多少,運多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坂本將軍那邊,要的是數字,不是實情。數字對了,實情是什麼,不重要。”他把手從茶盞上拿開,擱回桌沿上。松野聽了,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第三件,”三谷說,“看好自己。”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目光在松野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可那一瞬間,松野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不是疼,是提醒。松野低下頭,靴跟併攏,頓首。“卑職記住了。”
他轉過身,朝車隊走去。走了兩步,三谷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松野君。”
松野站住了,沒有回頭。
“到了冰泉子,給我捎個信。報平安就行。”
松野沒有回答,只抬起右手擺了擺,繼續往前走。他爬上頭一輛大車,坐下,把大衣裹緊,朝趕車的擺了擺手。車動了,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傍晚的空氣裡傳出去很遠。松野沒有回頭,目光落在前頭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上,路是灰的,被日頭和車輪壓得發白。他想起三谷那雙手,那雙擱在桌沿上的手,指甲修剪得齊齊整整,乾乾淨淨,不像他這雙滿是裂口和繭子的手。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了。
車隊的影子在荒原上拖得老長。松野靠在車板上,眯著眼,望著遠處那道越來越近的山樑。過了那道梁,就是冰泉子了。他在想,回到冰泉子之後,木村會怎麼反應,龍千倫會怎麼接,那些民夫會怎麼看他。他也想,三谷說的那三件事,哪一件最容易,哪一件最難。最容易的,是守住木頭。最難的,是看好自己。他閉上眼,車軸聲還在響,吱吱扭扭的,像在唱一首沒有詞的歌。
車隊還在朝冰泉子方向走,日頭已經徹底落下去了,天邊那道橘紅色的線還在,正在慢慢地變暗,像有人用水把最後一截墨慢慢暈開,散進遠處那片蒼青色的天幕裡去。
車隊帶起的塵土還掛在空氣裡,被風扯成薄薄的一層,往南邊飄。松野這會兒還沒有回到冰泉子,可冰泉子那邊,燈已經亮了。三號棚區門口那盞馬燈是今兒個剛換的油,火苗子燒得勻,不像前幾天那樣一跳一跳的,可光還是那個光,昏黃的一團,照在棚口那幾個蹲著的人影身上,把他們臉上的疲色照得清清楚楚。年輕後生蹲在最靠裡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根草莖,沒有嚼,就那麼攥著。他旁邊蹲著孫瘸子,懷裡揣著一隻空碗,碗沿上還沾著糊糊幹了的印子,他沒有洗,就那麼揣著。再旁邊是趙老六,靠著棚柱坐著,手裡沒有樹枝,只有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是歇下來了,又像是在等什麼。
“六哥,”後生開口了,聲音不高,“你說,姓龍的今天怎麼沒過來?”趙老六沒有立刻答話。他想了想,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開,撐在身側的泥地上,換了個姿勢。“他不過來,是忙著別的事。”後生又問:“忙什麼?”趙老六沒有答話。可他那雙眼睛往物資棚方向望了一下。物資棚那邊的燈也亮著,比棚區這邊的亮一些,光更白。那個姓鷂子的正蹲在物資棚側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替人看路。龍千倫沒有出現,可他那條線,已經長出很多根鬚了,根鬚扎進營地各處,見不到他人,卻能看見影。後生順著趙老六的目光往物資棚那邊望了一眼,看見蹲在暗影裡的輪廓,又把目光收了回來。他把手裡那根草莖折斷了,又撿起另一根,繼續攥著。
風從峽谷口灌進來,溫吞吞的,帶著白天曬了一整天的乾土和草葉的氣息,貼著地面爬,像是有什麼話含在嘴裡,想說,還沒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