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坎子營地往西,翻過一道矮梁,有一片背風的窪地。窪地不大,長著幾叢榛子和幾棵歪脖子的老榆樹,樹底下有一片被踩實了的空地。
空地邊緣搭著兩間低矮的草棚,棚頂是用茅草和樹枝胡亂捆的,看著不大牢靠,可擋擋風還行。
棚口生著一堆不大的火,火苗子不高,風煙卻細,被風扯著往西南方向飄。
瞎老崔他們這幫從黑風嶺潰逃出來的人暫時落腳的地方,不過王月娥並不在此。
離游擊隊的營地隔著一道梁,不遠,喊一嗓子能聽見,可隔著那道梁,就像是兩個院子。
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正好是個彼此都能看得見、又不用天天碰面的距離。
瞎老崔坐在草棚口那塊被磨得發亮的石頭上,背靠著棚柱,手裡攥著那杆不離身的旱菸袋。
瞎老崔他沒有看遠處,也沒有望近處,只是自己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腳前那一片被踩實了的乾土。
他的眼睛也不能說是啥都看不見,只是看不太真切。
近了還能分出輪廓,遠了就模糊了,像隔著一層被煙火燻舊了的紗。
瞎老崔望著自己腳前那片乾土,土是灰褐色的,裂了幾道細紋,紋路是乾裂的,像一張皺了的皮。
嘴上又咂摸了口煙,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他面前散開,隨後便被風扯走了。
楊老六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細柴,在撥弄火堆。
火不大,燒的是幾根半溼的樹枝,煙比火多,燻得人眼睛發澀,不過楊老六也是早已習慣。
偶爾便用細柴撥一下,讓火苗子躥一躥。
他左胳膊上還纏著布條,布條是乾淨的,換過了,是前些日子陳彥儒讓李鐵菊送過來的。
他撥了一會兒火,停下來,把細柴擱在火堆邊,看了一眼瞎老崔的背影。
“崔爺,水燒開了。”
瞎老崔沒有動,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攤灰。
他把菸袋別回腰後,伸手去夠腳邊那隻粗瓷碗,碗裡的水是剛燒開的,還冒著熱氣,他端起來沒有立刻喝,先讓那點熱氣撲在臉上,過了一會兒才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穿山甲躺在草棚裡頭的乾草鋪上,背靠著土壁,身上蓋著一件舊羊皮襖,邊角磨得發亮,領口的毛結成一縷一縷的。他咳了幾聲,咳得不重,可咳完之後喘了好幾口才勻過來。他睜開眼,望著棚頂那幾根橫著的椽子,椽子是溼的,發了黴。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一旁蹲著的人身上——是鄭驥,蹲在棚門口,背對著裡頭,望著窪地外頭那道矮梁。
鄭驥手裡沒有拿東西,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宋旗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攏在袖筒裡,縮著脖子。瘦猴靠著榆樹幹坐著,手裡轉著一顆橡子,指尖摩挲著橡子表皮磨出來的光亮。
穿山甲啞著嗓子開口:“鄭驥。”鄭驥沒有回頭,嗯了一聲。穿山甲又問:“游擊隊那邊,今早有人過來沒有?”鄭驥想了想:“沒有。昨兒個有人過來送了藥,今早還沒有。”穿山甲沒有再問。
宋旗開口了,聲音不高:“驥哥,你說,咱們就這麼住下了?”鄭驥沒有回頭:“住下了。”宋旗又問:“那以後呢?”鄭驥把目光從矮樑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以後再說以後。”宋旗沒有再問。
日頭又高了一些,窪地裡的影子在一點一點地縮小。火堆還在燒,煙還在冒,那隻豁了口的鐵鍋裡,野菜在沸水裡翻滾。幾個人都蹲在火邊,誰也不說話。那道矮梁還在,隔開了他們和游擊隊,又沒有隔開。像一道籬笆,不高不矮,邁一步就能過去,可誰也沒有邁那一步。他們已經在石坎子待了些日子了,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像水從石頭上漫過去,不深,可一直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