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眼瞅著就打完了,估摸快三個月了。
李雲山很早便帶著人回了寧城,老韓跟著走了,劉德厚也回了寧城營地。
可田大壯沒跟著回去,他則是被安排在壩下一個叫柳樹溝的小村子裡。
這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窩在一條幹河溝邊上,村口有棵老榆樹,樹底下有口井。村裡人不多,大多是老弱,年輕力壯的不是被徵了丁,就是跑了。
田大壯住的那戶人家姓吳,老兩口,沒兒沒女,騰了間偏屋給他,說是“幫工”,管吃管住,不給工錢。村裡人問起來,吳老漢就說這是遠房外甥,逃荒來的,幫著乾點活。沒人多問。這年月,多問一句,就可能多惹一樁事。
劉德厚走之前,把田大壯叫到村外那片榆樹林子裡,蹲下,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幾塊乾糧和一小包鹽,塞到田大壯手裡。田大壯接過來,攥著,沒有開啟看。
“你就在這兒待著。別亂走。別跟人說你在哪兒待過。有人問起來,就說逃荒來的,旁的什麼也不知道。”
田大壯點了點頭,把油紙包揣進懷裡。
“要是有人來找你,問‘北邊來的貨到了沒有’,你就說‘到了,在柳樹溝’。這是暗語。除了這句話,別的什麼都不要說。”
田大壯又點了點頭,想了想,開口問了一句:“要是沒人來呢?”
劉德厚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人來,你就等著。等到有人來為止。”
田大壯沒有再問。劉德厚也沒有再多說,轉身往林子外頭走。走了幾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別惹事。”然後出了林子,腳步聲被幹草和碎石吞掉了。田大壯還蹲在榆樹底下,把那包乾糧從懷裡摸出來,開啟,拿出一塊,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著。乾糧硬,硌牙,他嚼得很慢,一邊嚼一邊望著林子外頭那片灰濛濛的荒原。荒原上什麼也沒有,只有風捲著沙土,一層一層地鋪過去。
他在吳老漢家住了下來。白天幫吳老漢劈柴、挑水、修籬笆,晚上睡在偏屋裡,土炕燒得不太熱,可他不在乎。他本就不是嬌氣人,在山裡砍柴那會兒,石頭地上都睡過。吳老漢話不多,吳老太話更少,三個人一個桌上吃飯,有時候一頓飯下來誰都不說一句話。田大壯覺得這樣挺好,不說話,就不會說錯話。
村子裡有幾個半大孩子,常在井臺邊上玩。田大壯挑水的時候碰見過幾回,孩子們看他面生,遠遠地盯著他看。田大壯不跟他們搭話,挑完水就走。有一回,一個膽大的孩子問他:“你是哪兒來的?”田大壯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擱在地上,說:“逃荒來的。”孩子又問:“從哪兒逃來的?”田大壯挑起水桶,往吳老漢家走,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遠著呢。”孩子沒有再追。
日頭一天一天地過去,田大壯把柳樹溝的每一條小路都走熟了。從村口到井臺,從井臺到河溝,從河溝到榆樹林子,他都記在了腳底板裡。可他沒有往遠處走。劉德厚說了,別亂走。他就守著這一小片地方,等著有人來問那句話。
有天傍晚,他蹲在榆樹林子邊上,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劃拉。吳老漢從村裡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摸出菸袋,裝了一鍋,點上,吸了一口。兩個人蹲著,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吳老漢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開口了:“你到底是幹啥的?”田大壯手裡的枯枝停了一下,又繼續劃拉:“逃荒的。”吳老漢看了他一眼,把菸袋又叼回嘴裡:“逃荒的,不會天天盯著北邊看。”田大壯沒有接話。吳老漢也沒有再問,兩個人蹲著,看日頭往西邊山樑後頭落下去。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又慢慢暗下去,變成灰紫色,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田大壯把枯枝扔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村裡走。吳老漢跟在他後頭,也沒有再提那個話頭。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乾草和沙土的氣息,把兩個人的腳印一層一層地蓋住。柳樹溝沉進了暮色裡,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被風一扯就散了。田大壯走回偏屋,推開門,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到炕上,把懷裡的油紙包摸出來,又數了一遍。乾糧還剩兩塊,鹽還剩半包。他把油紙包重新揣好,躺下,枕著手臂,望著窗外那片慢慢變暗的天。等著。等那句暗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