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逐漸偏西,土坎子後頭那幾個人已經蹲了一整天。
於正來把懷裡那隻乾糧袋翻過來,抖了抖,抖出幾粒碎渣子落在手心裡,拿舌尖舔了兩下,又把手心搓了搓。
袋是空的,袋口的繩子鬆鬆地搭著,垂在膝蓋上。
“快沒了,佰柯。”
於正來把空袋子疊了疊,塞回懷裡,沒有看旁邊的人。
嚴佰柯蹲在石頭後頭,目光還落在哨堡方向那道半開的門板上。
門板今天比昨天合得緊了一些,只剩一條窄縫,縫裡透出來的光是暗的,不像之前那樣黃澄澄的。
他看了一會兒,把短槍從腰後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又插回去了。
“哨堡裡頭,今天一天可都沒見人出來。”
嚴佰柯看了看,隨即開口,聲音並不顯得高,“昨晚後半夜也沒再聽見槍響。剩下的那幾個,怕是縮在屋裡不露頭了。”
雷山蹲在幾步外那叢枯死的矮灌木後面,老金鉤橫在膝上。
雷終把槍管上沾的一點細沙蹭掉了,沒有接話。
他時不時就蹲在他爹旁邊,三八大蓋擱在膝蓋上,槍帶繞了兩圈在手腕上,眼睛還望著南邊那條荒草掩了大半的小路。
於正來把兩隻空手搓了搓,開口問了:“乾糧沒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往後蹲在這兒,就只能喝風了。”
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再說,北邊還有崔爺那一幫子,也不知道走到哪兒了。他們帶的乾糧怕也不多。”
嚴佰柯沒有立刻接話,把目光從哨堡方向收回來,落在於正來臉上:“先撤。你和小終回去。把這邊的情況跟大隊長報一聲。雷大哥留下來,再盯一天。我跟他一起。”於正來想了想:“那崔爺他們呢?”
“崔爺那邊,不用咱們管。”嚴佰柯把短槍又從腰後抽出來,在手裡掂了一下,“他走的是後山野羊道,那條路沒幾個人知道。他帶的那幾個人,夠用了。咱們要是跟過去,人多眼雜,反倒招事。”他把槍插回去,“等他到了地方,自己會打發人回來遞話。”
於正來沒有再問,把槍從地上拿起來挎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乾土。他看了雷終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朝北邊那條溝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雷終站起來,把三八大蓋從肩上摘下來重新挎好,槍帶勒緊了一扣,朝雷山那邊看了一眼。雷山沒有抬頭,只把老金鉤從膝上拿起來,豎在身旁,算是應了。
於正來先走了,沿著來路那條被灌木半掩的淺溝往北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雷終跟在後頭,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雷山還蹲在那叢矮灌木後面,背對著他,肩胛骨繃著,老金鉤斜斜地豎在身旁,像一棵長歪了的老樹。雷終看了兩眼,轉回頭,加快步子跟上了於正來。兩個人的背影被溝底的灌木一口一口地吞掉,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嚴佰柯等他們走遠了,才朝雷山那邊挪了挪,蹲在離矮灌木叢兩步遠的地方,開口了:“雷大哥,你說,哨堡裡剩那幾個人,今晚會不會往外走?”雷山沒有立刻答話,拿手指頭在地上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溝,又抹平了:“不會。今天沒生火。沒生火,就是沒糧了。沒糧的人,走不動。”嚴佰柯點了點頭,把短槍從腰後抽出來擱在膝蓋上,指腹沿著槍管摩挲了一下。
天黑下來的時候,南邊那條荒草掩著的小路上有了動靜。不是腳步聲,是乾草被壓斷的脆響,一截一截地傳過來,不連貫。嚴佰柯把槍握在手裡,槍口朝下。雷山把老金鉤端起來,槍托抵在肩窩裡。兩個人都沒有動,等著那聲響走到近前。過了一會兒,灌木被撥開,鑽出來的是楊老六。他肩上還揹著那個粗布包袱,壓得比昨天癟了些,手裡攥著根短棍,臉上蹭了一層灰,帽簷歪著,沒有顧上扶。
“崔爺讓我來遞個話。”楊老六蹲下,先喘了幾口氣,“我們到黑風嶺了。後山那條野羊道,能走。寨子裡沒人,房子塌了幾間,剩下的能住。崔爺說,先在那邊歇一陣,看看風頭再動。”他把粗布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腳邊,“崔爺還說,你們這邊要是有多餘的乾糧,勻給我們一口。沒有也不打緊。山裡能找的,我們自己找。”
嚴佰柯看了雷山一眼,雷山沒有接話。嚴佰柯把短槍插回腰後,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布包,是今天早上省下來的最後一塊乾糧。他遞給楊老六:“就這些。你們先拿著。”楊老六接過來,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兩人各點了一下頭,轉身鑽進灌木叢,腳步聲又順著那條幹草掩著的小路遠去了。
嚴佰柯蹲回石頭後面,把短槍從腰後抽出來擱在膝蓋上。雷山也蹲回矮灌木叢後面,老金鉤橫在膝上,兩個人沒有再說話。風從荒原上刮過來,帶著乾草和沙土的氣息,把兩個人的影子從一塊石頭拉到另一塊石頭上,沒有留下什麼,也沒有帶走什麼。哨堡方向的門縫裡那點暗光還在,沒滅,也沒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