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電報發出去是後半夜的事。松野自己在電報室裡坐了小半個時辰,把那張炭條寫的紙壓在電報機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發報鍵上按。
在按完這一切以後,松野等了一小會兒,沒有迴音。
又按了一遍。還是沒有。他把耳機摘下來擱在機殼上,靠著椅背坐了一陣,起來回指揮所了。
第二天晌午,圍場那邊回了電。回電不長,小林擬的稿,長谷川過的目。松野拿著譯好的電文紙,蹲在指揮所門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電文上寫的是:棚區異動已知。龍部暫不可動。盯住即可。另,近日北邊不穩,巡邏加勤。松野把電文紙疊好,揣進懷裡,站起來,往棚區那邊望了一眼。日頭正毒,棚區的草簾子都垂著,看不見人。
他往東邊巡防線走了一趟。走到半路,迎面碰見龍千倫帶著黃金鎬從岔道上過來。龍千倫還是那件灰布夾襖,領口敞著,臉上被日頭曬出油汗,看見松野,步子沒有變,走到跟前站住了,躬了躬身:“松野太君。”松野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從龍千倫臉上掃到黃金鎬臉上,又掃回來,開口了:“巡防怎麼樣?”龍千倫把腰直起來:“回太君,一切照舊。東側岔道、南側通道,一天兩趟。”松野嗯了一聲,又問:“民夫那邊,有沒有人往巡防線上湊?”龍千倫想了想:“沒有。民夫都在棚區待著,不到這邊來。”松野沒有再問,擺了擺手:“去吧。”龍千倫又躬了躬身,帶著黃金鎬往巡防線那頭走了。松野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被日頭拉長了又縮短,拐過一道彎,看不見了。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電文紙,紙邊硌著指腹,他把手抽出來了。
當天後晌,松野沒有再去棚區,也沒有再找木村。他坐在指揮所裡,把出材記錄翻了兩頁,又合上了。站起來,走到矮櫃前頭,蹲下,把電報機的殼子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蹲在那兒,沒有立刻站起來,手擱在殼子上,指頭在鐵皮上蹭了兩下。電報發過了,回電也收到了。圍場那邊讓盯著,他就盯著。至於盯著之後怎麼辦,圍場沒說。沒說,就是還沒想好。沒想好,他就不能動。動了,出了岔子,算誰的?他把手從殼子上收回來,站起來,走回桌邊坐下,把那盞油燈的燈捻子擰高了一些,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張出材記錄上。他看了一會兒,把記錄本合上,擱進抽屜裡。
棚區那邊,三號棚區的草簾子後頭,那個年輕後生蹲在棚柱邊上,手裡攥著一根草莖,沒有編,只是攥著。旁邊孫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今兒個看見沒有?松野太君在巡防線上站了半天。”後生嗯了一聲。孫瘸子又說:“姓龍的從那邊過來,跟他說了幾句話。”後生把草莖折斷了,扔在地上,沒有接話。孫瘸子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東邊巡防線上,龍千倫走出一段路之後,步子放慢了。黃金鎬跟在後頭,低聲問了一句:“大隊長,松野太君今天怎麼想起到這邊來了?”龍千倫沒有回頭,邊走邊說:“他起疑了。”黃金鎬的步子頓了一下,又跟上了:“那咱們怎麼辦?”龍千倫把步子又放慢了一些,聲音壓得低:“不動。他疑他的,咱們幹咱們的。他盯得越緊,咱們越得跟平常一樣。”黃金鎬沒有再問,跟著龍千倫往巡防線那頭走了。日頭偏西了,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一前一後,落在幹泥地上,又被風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