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撫過她冰涼的臉頰時,他總忍不住恍惚。
想起自己當初躺在昏黑的窩棚裡,意識散成一片的時候,耳邊是不是也是她這樣壓抑的、不敢哭出聲的呼吸,眼前是不是也是她這樣熬得通紅、卻不肯閉上的眼睛。
他欠她的,何止一條命。
槍林彈雨裡的生死酣戰,欠了又還的血脈羈絆,所有的虧欠、愧疚、守護與生死相依,最終都化作了這汪潭水中毫無保留的交付與纏綿。
小說戲文、話本子裡,都不敢寫這般曲折刻骨的緣分。
火塘裡的柴禾偶爾爆出一聲輕響,火星子往上飄了飄,又很快落回灰燼裡。
洞外的風捲著雲飄過山谷,鳥雀在林間嘰嘰喳喳地叫著。
陽光從洞口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暖光帶。
就這麼一個尋常的、無所事事的清晨。
沒有廝殺,沒有奔命,沒有生離死別。
只有身邊的人,和觸手可及的溫暖。
這偷來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光,便已是這亂世裡,最難得、最奢侈的圓滿。
他撐著石壁慢慢站起來,腳步還故意踉蹌了一下,半真半假的咳嗽聲裹著火塘的柴煙,在山洞裡盪開。
指尖觸到水壺冰涼的鐵皮時,那陣刻意放大的咳嗽才慢慢收了尾,可腦子裡的轉速,卻比當初在鬼愁澗兩次算計鬼子的伏擊戰時,還要快上數倍。
胡義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念頭,竟是半年前那個吊著半口氣的鬼子指揮官。
周遭戰士看他的眼神,早讓那鬼子摸透了底——他就是這場伏擊戰的主官。
那人癱在泥血裡,腹部的貫穿傷把身下的土泡成了爛泥,開口卻是一口地道得扎人的東北腔,啞著嗓子問他:“你就是這支隊伍的頭兒?”
就是這口刻在骨血裡的鄉音,讓胡義舉到半空的刺刀驟然停住,沒第一時間捅下去。
他太久沒聽過東北話了。
自從淞滬潰敗,他心灰意冷扯掉肩章軍銜當了逃兵,顛沛流離這些年,這是頭一回,聽見這口帶著家鄉煙火氣的腔調。
就這一瞬的愣神,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竟和這個瀕死的鬼子聊起了天。
話題荒唐得很,是幸福。
那鬼子嘴角淌著血沫,每吐一個字都要扯著肺葉疼,氣息碎得一陣風就能吹散,慘笑著擠出一句:“死前……能知道栽在誰手裡,也算……一種幸福。”
胡義當時只嗤了一聲,低聲道:“你對幸福的要求,太低了。”
鬼子卻像是來了興致,忍著劇痛喘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續上話:“那你……想要的幸福,是啥樣的?”
胡義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遙不可及的光景:
“一間瓦房,兩畝薄田,一個等我的女人。她會在院兒裡喂著雞仔,等我從地裡回來,遞一塊熱汗巾,一碗晾得溫涼的山茶水。院門口有條黃狗,見了我就圍著腳邊打轉,搖著尾巴撒歡。就這些。”
鬼子腹部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他費力地把這話在嘴裡品了品,氣若游絲地嘆:“是個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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