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著樹幹,眼皮一沉,竟就這麼沉沉睡了過去。
蘇青見狀,沒有出聲打擾。
輕輕拿來一張薄毯子給他搭上,小心掖好漏風的邊角。
周圍的村民、戰士都忙著各自的事,收拾物資、檢修槍械、照看傷員,沒人敢出聲驚擾他片刻安穩。
山林靜悄悄的,一直到黃昏時分。
微涼的晚風拂過樹梢,吹在臉上。
胡義才緩緩從昏睡中醒了過來。
腦子清明幾分,他忽然想起還有件要緊事沒做。
他坐直身子,藉著漸漸燃起的篝火微光,拿起打掃戰場時收羅的一摞狗牌(日軍身份識別牌)。
挨個翻看、比對上面刻印的番號、部隊、軍銜資訊。
四天裡接連殲滅的三支鬼子分隊,到底隸屬哪路掃蕩日軍?這片區域來了幾股鬼子主力、規模多大、巡邏動向如何?全要靠這些鐵牌摸清底細。
他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牌,逐一比對刻印文字。
分辨出三支分隊中兩支屬於同一個小隊,還有一批狗牌是在溝裡被全殲的那個分隊,他們的狗牌屬於另一支小隊。
由此判斷出這一帶至少有兩股小隊規模的鬼子在執行往復清剿,這邊區域不大,用得著兩個小隊反覆清剿,這裡透著不對勁。
掃蕩的主力都被自己引到了王家峪和九臂石附近區域,這個區域應該不會有這樣規模的鬼子才對。
一時半會胡義也沒有看出什麼破綻,不過他敏感地認為肯定不可能這麼簡單,難道鬼子還有什麼更大的企圖嗎?
八路軍最值錢的目標只能是總部機關,可總部機關這會早跑出十萬八千里了,不是衝著總部機關,那就是他們自己另有圖謀。
胡義陷入了沉思。
一旁逃難而來的村民打聽到他是這支部隊裡管事的,見他翻看鬼子物件,也沒管他是不是已經神遊天外,絮絮叨叨湊上前唉聲嘆氣。
一個滿臉菸灰、手背還留著淺淺燒傷痕跡的老漢,嘴唇止不住哆嗦,沙啞的哭聲死死憋在喉嚨裡,一字一句都帶著血的寒意:
“首長,離這兒不遠的桑元口村,前幾天剛遭了滅頂之災。我們村管藏糧的馬書記,被鬼子五花大綁捆在村口老槐樹上。先是用鐵籤把馬書記的手指一根根釘在老槐樹上,逼馬書記交代藏糧食的地方。馬書記一個字都沒說,鬼子又用燒紅的烙鐵戳到他胸口上,皮膚燒焦的味道老遠都聞得到。馬書記是個有骨氣的,打死都不說一句。喪心病狂的鬼子居然把他七歲的閨女給當眾糟蹋了,七歲的娃,七歲的娃呀,這幫畜生,這幫不是人的餓鬼。”
老人幾乎要暈厥。
後面的一個後生接過話茬:“馬書記緊閉雙眼,不敢看鬼子作孽。鬼子簡直不是人,他們把書記的眼皮用縫棉被的針穿過,用棉線把書記的眼皮扯開逼著他看。最後鬼子還是沒能撬開書記的嘴,惱羞成怒的鬼子往他身上潑了煤油,當著全村老老少少的面,直接點了火。就那麼活生生被烈焰吞了。
火一燒起來,人在樹上拼命掙,慘叫混著濃煙飄得老遠,我們躲在後山山坳裡,眼睜睜看著,連哭都不敢出聲。
書記一死,鬼子挨家挨戶翻搶,糧食牲口洗劫一空,敢反抗的男人全被刺刀挑死,女人孩子要麼被擄走,要麼就拼了命逃進深山。”
周圍幾個逃難村民跟著七嘴八舌,唸叨著周邊各個村子的慘狀,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人心頭髮沉。
這時人群裡一個年輕村民突然插了一嘴,滿臉疑惑:“哎首長,我就覺得怪得很!周邊四五個村子全被鬼子霍霍了,唯獨下馬串村,咋沒人逃出來?我遠遠瞅著,那村子安安穩穩待在山埡口裡頭,屁事沒有。鬼子離他們最近,按道理早該遭殃了,咋偏偏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