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御史趙銘的官船抵達雲州港那天,正好是個陰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風帶著溼漉漉的鹹味,把碼頭上的彩旗都吹得蔫頭耷腦。
趙銘四十出頭,清瘦,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簇新的青色御史常服,揹著手走下跳板時,眼皮微垂,眼神從碼頭忙碌的人群和遠處高聳的礦場煙囪上掃過,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御史屬官,還有四名面無表情的錦衣衛力士——這是都察院巡察的標配,既是儀仗,也是威懾。
楊文清帶著府衙屬官在碼頭迎接,禮數週全,言辭恭敬。陳野也在場,還是那身皮圍裙,只是今天特意洗了洗,沒那麼油光鋥亮了,他抱拳行禮,臉上掛著笑,但眼神清亮,沒什麼諂媚之色。
“下官楊文清,率雲州府衙同僚,恭迎趙御史。”
“本官陳野,見過趙大人。”
趙銘微微頷首,語氣澹漠:“楊府臺,陳國公,不必多禮。本官奉旨巡察東南,聽聞雲州‘海事合作社’試行頗有聲名,特來一觀。還望二位配合,莫要讓本官難做。”
這話說得客氣,但“莫要讓本官難做”幾個字,透著公事公辦的冷硬。
“趙御史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且請至驛館稍事歇息,容下官等備下文卷賬冊,再請御史查驗。”楊文清應對得體。
“不必歇息。”趙銘擺擺手,首截了當,“本官時間有限。先看賬目,再看實務。就從合作社的賬冊開始吧。”
陳野咧嘴一笑:“趙御史真是雷厲風行。賬冊都在總堂,您請。”
一行人來到合作社總堂。劉明遠早就在賬房等候,厚厚的賬冊和成箱的原始憑證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趙銘帶來的兩個屬官顯然是查賬老手,也不廢話,坐下就開始翻看,算盤打得噼啪響,不時低聲交流幾句,提出一些問題,劉明遠在一旁對答如流,隨手就能抽出對應的憑證單據。
趙銘自己則揹著手,在總堂裡踱步,目光在牆上掛著的東海海圖、合作社章程摘要、護航航線圖上游移。他看得很仔細,偶爾問陳野幾句關於護航規模、利潤分配、人員管理的細節,陳野回答得簡明扼要,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查賬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外頭天色更陰了,隱隱有悶雷聲從海面傳來。兩個屬官終於停下,湊到趙銘耳邊低聲彙報。趙銘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賬目清晰,憑證齊全,收支大抵吻合朝廷核准之章程。”趙銘聽完彙報,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然,其中‘研發支出’、‘特別行動費’等專案,數額不菲,名目籠統,雖有說明,仍嫌含湖。陳國公,此等款項,關係重大,需有更細緻之稽核。”
“趙御史。”陳野不慌不忙,“‘研發’是沈括、徐元亮兩位先生搞新鐵新火藥的花費,有些試驗確實不好單獨立項,但每一筆都有工匠領料單和試驗記錄,您要看,隨時可以調閱。‘特別行動費’主要是海上情報探查和必要時的‘私下打點’,這個……嘿嘿,海上討生活,有時候不能太死板,但絕對沒用在歪門邪道上,都有黑皮那邊的行動報告佐證。”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有非常規支出,又把理由說得冠冕堂皇。趙銘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轉而道:“賬目暫且如此。本官要看看你們的船塢、礦場,還有護衛隊操演。”
“成!”陳野爽快答應,“趙御史請!”
一行人先去了船塢。魯大錘正帶著人給“護衛西號”安裝“藍焰鐵”肋板,叮叮噹噹熱火朝天。趙銘看著那些泛著幽藍光澤的金屬板和粗獷的工匠,眉頭又皺了起來:“民間船坊,竟能冶鍛此等精鐵?此鐵顏色詭異,質地似乎非凡。”
魯大錘聽見,抹了把汗,憨聲道:“這位大人,這鐵是沈先生他們弄出來的新方子,俺們只管打。是比尋常鐵硬些,也難打些,可裝了船禁撞啊!上回海戰,炮彈打上都彈開了!”
趙銘不置可否,走到半成品的“護衛西號”船體旁,用手摸了摸那冰涼堅硬的“藍焰鐵”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又看了看船塢裡堆放的木料、鐵件,以及井然有序的工匠,沉默片刻,問道:“造這樣一艘船,需費幾何?耗時多久?”
魯大錘掰著手指頭:“料錢得兩萬多兩,工錢伙食雜項也得大幾千,要是全裝上藍鐵板,更貴。像這艘,從開料到下水,順利的話得四五個月。”
趙銘身後的屬官低聲驚呼:“如此昂貴?堪比朝廷水師主力戰船造價!”
陳野接話:“貴是貴點,可咱們的船更結實,炮更多,跑得也不慢。關鍵是,這錢是合作社商戶們湊的,沒花朝廷一個子兒,還能保他們的商船平安,讓他們多賺錢多交稅。裡外裡算,朝廷不虧。”
趙銘看了陳野一眼,沒說話,轉身往礦場走去。
礦場規模更大,高爐噴吐著火焰和濃煙,軌道小車穿梭,鍛錘聲震耳欲聾。趙銘顯然不適應這種嘈雜和煙塵,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但還是堅持看完了採礦、選礦、冶煉、鍛造的全過程。當他看到新出爐的、泛著暗紅色光澤的鐵水,以及旁邊堆放的、明顯質量上乘的鐵錠時,眼中終於露出了明顯的震動。
“雲州僻處邊陲,竟有如此冶煉之能……”他喃喃自語。
最後是護衛隊操演。因為天氣原因,只能在近海進行簡單的編隊和火炮操練。“混海蛟”指揮著“掏海號”和“巡海鷂”,做了幾個戰術機動和模擬射擊。雖然沒用實彈,但那嫻熟的配合、精準的旗號、炮手利落的動作,依舊讓趙銘和他帶來的錦衣衛力士側目。
操演完畢,雨點終於噼裡啪啦砸了下來。眾人回到總堂避雨。趙銘坐在椅上,慢慢喝著熱茶,許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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