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縣那場別開生面的清糞運動,效果比陳野預想的還要好。不僅縣城衛生狀況大為改觀,堆肥場上黑黝黝的肥料堆成了小山,更重要的是,那股子盤踞在平涼縣上空多年的暮氣沉沉,彷彿被那濃郁的農家寶氣息衝散了不少。百姓們茶餘飯後,談論的不再是官府的盤剝和生活的困苦,而是陳巡察如何逼著官老爺們掏大糞的奇聞,以及那些新式農具和堆肥法子帶來的希望。
胡不多胡縣令,經過幾天身心備受摧殘的勞動改造,整個人瘦了一圈,官袍穿在身上都晃盪,但眼神里那點混日子的渾濁,卻意外地清明瞭幾分。他親自盯著衙役和徵調來的民夫,將漚制好的肥料分發到各鄉,督促百姓秋播時使用,甚至偶爾還會蹲在田埂上,跟老農請教幾句施肥的訣竅。
孃的,這胡不多,被大人您這麼一折騰,好像……還有點人樣了?趙虎看著胡不多在田裡忙碌的背影,撓著頭說道。
陳野啃著從平涼百姓手裡接過來的、有些乾硬的雜糧餅,含糊不清地說:這世上哪有什麼天生的壞種懶貨?多半是環境慣的,規矩縱的。你把那層虛偽的皮給他扒了,讓他沾沾地氣,聞聞土腥味,他反而能活明白點。
他三兩口把餅子塞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平涼縣這邊,算是開了個頭。留下幾個懂技術的,盯著他們把《治理綱要》上的事一件件落實。咱們該往下一站了。
下一站去哪兒?趙虎摩拳擦掌,聽說西涼州府挺繁華,那裡的官兒肯定更肥!
州府?不急。陳野掏出西涼州地圖,手指點在一個靠近邊境,標註著沙泉縣的地方,先去這兒。這地方,聽說比平涼還窮,還亂,而且……水比油貴。
沙泉縣,地處西涼州西北角,再往外就是茫茫戈壁。縣如其名,境內只有幾口半鹹不淡的苦水泉,百姓喝水都成問題,更別提灌溉。土地貧瘠,百姓多以挖點劣質藥材、打些皮子勉強維生,匪患叢生,官匪勾結的傳聞由來已久。可以說,是整個西涼州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
選擇這裡作為第二站,陳野自然有他的打算。越是困難的地方,越能體現他這套技術流治理法的威力,也越容易出政績,打臉效果更佳。
一行人離開平涼,越往西北走,景色越發荒涼。綠色逐漸被單調的灰黃取代,道路崎嶇難行,風聲嗚咽,帶著戈壁特有的蒼涼。
幾天後,沙泉縣那低矮破敗、彷彿隨時會被風沙掩埋的土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裡。城門口連個像樣的兵丁都沒有,只有一個抱著破矛打盹的老卒。
陳野依舊亮出金牌,那老卒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去報信。
沙泉縣的縣令姓沙,名德貴,人如其名,長得乾瘦矮小,皮膚黝黑,眼珠子卻透著一股子精明與油滑。他帶著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屬官匆匆趕來,看到陳野一行人,尤其是那塊金牌,臉上堆起的笑容幾乎能夾死蒼蠅。
下官沙泉縣令沙德貴,恭迎巡察使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快請進城歇息!沙德貴點頭哈腰,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陳野打量著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帶路。
沙泉縣城內,比平涼縣更加不堪。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房,街道上塵土飛揚,幾乎看不到什麼商鋪,百姓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看到官差隊伍,如同受驚的兔子,迅速躲回屋裡。
縣衙更是寒酸,就是幾間較大的土坯房拼湊而成,大堂裡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
沙德貴讓人端上來的,渾濁不堪,帶著一股鹹澀味,根本沒法入口。
沙縣令,陳野放下那碗,開門見山,你這沙泉縣,夠窮的啊。
沙德貴苦著臉,開始倒苦水:大人明鑑啊!非是下官無能,實是此地太過貧瘠!無水無田,百姓困苦,盜匪橫行,下官……下官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這套說辭,跟胡不多如出一轍,顯然是官場老油條的標配。
陳野也不戳破,站起身:走,帶本官去看看你們的水源,還有……你們這沙泉縣的‘寶庫’。
寶庫?沙德貴一愣,大人,我們這窮鄉僻壤,哪來的寶庫?
陳野指了指外面:就是堆垃圾和……嗯,五穀輪迴之所的地方。
沙德貴和手下官吏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他們顯然已經聽說了平涼縣的糞勺風雲,沒想到這位陳巡察,到了他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第一件事竟然還是……看糞坑?!
沙泉縣所謂的,其實就是城邊幾個巨大的沙坑,各種生活垃圾和人畜糞便隨意傾倒,在乾旱的氣候下緩慢發酵,氣味,蚊蠅肆虐。
陳野站在沙坑邊,依舊面不改色,甚至還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著沙土的,在手裡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當然,是屏住呼吸)。
沙縣令,陳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們這地方,缺水,缺肥,土地貧瘠。可你們看看,這現成的‘肥源’,就這麼白白浪費著,汙染環境,還容易引發瘟疫。這不是捧著金碗要飯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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