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又提高聲音叫了一聲。
她依舊毫無反應,彷彿我根本不存在,彷彿那團空氣才是她全部的世界。我心裡有點不舒服,也有點發毛,但肚子實在疼,也懶得再理她,便趴在了自己的課桌上。
然而,當我趴下後,距離近了,她那些壓低的、急促的話語,不可避免地飄進了我的耳朵。起初是一些零星片段,關於小學時被同學孤立、被鄰居孩子欺負的往事。我聽得心不在焉,只覺得這人真是沉浸在自己的悲慘世界裡。
但大概過了十分鐘,她話鋒一轉,開始用更清晰、更帶著顫音的語調,對著那看不見的“傾聽者”訴說自己的身世。我渾身的寒毛,就在那一刻,一根根豎了起來。
從她斷斷續續、充滿痛苦壓抑的敘述中,我拼湊出了一個可怕的童年:她母親在她出生後不久就離家出走,杳無音信。她是由父親獨自帶大的。而她的父親,有非常嚴重的精神疾病。一個精神不穩定的單身父親撫養一個小女孩,其艱辛與混亂可想而知。她說,父親發病時,常常酗酒,然後就會失控地打她。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讓我感到窒息的是,她用一種平板到近乎麻木的語氣說道:“……最嚴重的那次,他不知從哪兒找來半瓶農藥,說我的頭上有蟲子,硬是按著我把那東西倒在頭上……沖洗了好久……從那以後,我的頭髮,就再也沒長出來過。”
我的胃部一陣痙攣,不知是生理的疼痛還是心理的恐懼。用農藥洗頭?!這是怎樣的噩夢!我趴著一動不敢動,手腳冰涼。
而接下來她的話,讓我差點驚叫出聲。她對著空氣,語氣忽然變得有點依賴,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只有你理解我,只有你肯聽我說這些。雖然你已經走了好多年了,但我總覺得,你比身邊這些活著的人都要好……你別離開我,好不好?一直陪著我吧……”
她在跟一個“走了好多年”的“人”說話!懇求對方不要離開!
那一刻,巨大的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我全身僵硬地趴在桌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恨不得自己立刻暈過去,什麼也聽不見。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是該立刻跳起來跑出教室,還是繼續這樣偽裝成一具“屍體”。
萬幸的是,沒過多久,下課鈴聲尖銳地響了起來。走廊裡瞬間充滿了學生們奔跑、喧譁的聲音。很快,同學們湧進教室,嘈雜的人聲驅散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詭異氛圍。我強作鎮定,慢慢直起身,假裝剛睡醒,揉著眼睛,然後立刻起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直到離那個角落遠遠的。我甚至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自那以後,我對她的好奇心膨脹到了極點,但畏懼也同樣深重。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最要好的閨蜜林薇,我們倆開始心照不宣地、帶著一種窺探秘密的緊張感,暗中觀察她。
在之後同班的短短幾個月裡,還發生過一些細碎而令人心裡發毛的小事,但都比不上那次偷聽到的震撼。不過,臨近中考前,又發生了一件怪事,為這個充滿謎團的轉校生故事添上了最後一筆。
那天中午,我和林薇,還有另外兩個同學,在校外買了午飯,有人提議去學校後操場邊的小草坪上吃,說那邊清淨,有點像野餐。我們幾個便拿著飯盒,穿過教學樓側面的小路,往後操場走去。
就在那條僻靜的小路拐角,我們遠遠看見了她——那個光頭女孩。她蹲在那裡,面對著操場邊緣一面爬滿枯藤的舊磚牆,很認真地在說著什麼,臉上居然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牆那邊似乎有人?
我們好奇地走近了些。繞過一處凸出的牆垛,看清了狀況——牆那邊根本沒有人!只有一隻髒兮兮的、看起來是流浪狗的黃色小狗,正蹲在牆根下,吐著舌頭看著她。
而她,正用我們平時聊天的語氣,對著那隻小狗說話:“……所以你就跑來這裡啦?這邊太陽好,是不是?不過要小心哦,別被校工叔叔抓到……”
她不是在逗狗!不是在發出“嘖嘖”聲或者簡單的口令。她是在跟那隻狗進行一場有來有回的、內容具體的“聊天”!
我們四個人當時就愣在原地,手裡的飯盒都差點拿不穩,面面相覷,每個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我們沒敢驚動她,躡手躡腳地快速溜到了後操場。
一坐下來,我們就迫不及待地議論起來。“她是不是這裡有問題?”一個同學指著自己的腦袋。“太嚇人了,跟狗說話說得那麼起勁……”
最後,或許是因為我平時跟她算是有過幾次交談,又坐得近,她們一致推舉我,下午回去“委婉”地問問她。
下午課間,我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挪到她桌邊,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問:“哎,中午我們在後操場那邊看見你了。”
她抬起頭,很平靜:“嗯,我看到你們了。”
“那個……我有點好奇哈,”我斟酌著用詞,“你是在跟那隻小狗……說話嗎?”
“是啊,”她回答得理所當然,眼神乾淨透徹,“我一直都能跟小動物聊天啊。小鳥、小貓、小狗……都可以的。”
“你……你能聽懂它們說話?”我的聲音有點發幹。
“能啊,”她點點頭,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從小就可以。”
如果是以前,聽到這種話,我絕對會認為她是個需要看醫生的妄想症患者。但經歷了之前的種種——那精準的“預言”,那對著“空位”的悽楚傾訴——我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睛,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也許……她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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