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她上課都心不在焉,腦子裡老是閃過那些警車和靜姐的臉。
晚上回家,髮廊門口已經拉上了黃色的警戒線,門上貼著白色的封條,在風裡微微飄動。小柔心裡咯噔一下,跑回家就問媽媽。
媽媽沉默了好久,才說:靜姐死了。
小柔嚇了一跳,可不管她怎麼問,爸媽都不肯多說。她偷聽過他們晚上說話,可每次一靠近,他們就停了。這件事就這麼壓了下來,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
後來那間髮廊改成了小賣部,租給一對外地來的夫妻,賣些零食飲料。靜姐再也沒出現過。小柔剪頭髮都去鎮上另一頭的理髮店,再也沒路過那扇門。
一晃五六年過去了。小柔上了中學,個子長高了,膽子也比以前大了。
那間小賣部裡有個女孩,跟小柔差不多大,是店主家的女兒,叫小敏。小敏性格開朗,愛看綜藝節目,每次小柔去買東西,她都在看,還拉著小柔一起看。兩人聊得來,慢慢成了閨蜜。小柔經常去她家看電視,一待就是半天。
可她發現,媽媽總是不高興她去那兒。每次她出門,媽媽都要叮囑:買了東西趕緊回來,別在人家那兒待著。
小柔心裡納悶,有一天吃飯時就問:媽,你為啥老不讓我去小敏家?我倆聊得來,看會兒電視怎麼了?
媽媽放下筷子,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一開口,小柔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媽媽說,你知道當年靜姐怎麼死的嗎?那時候你太小,沒敢告訴你。現在你大了,該知道了。
那天早上,我去給你爸買早點,路過靜姐門口,看見圍了一堆人。我擠進去看了一眼,就這一眼,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警察正把靜姐的屍體往外抬,用擔架抬著,上面蓋著白布。可那塊布沒蓋全,靜姐的臉露在外面。
她的臉是紫的,那種憋得發紫的顏色。兩個眼睛往上翻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只剩下眼白。嘴張得老大,裡面塞滿了黑乎乎的東西,把整個嘴都撐得鼓鼓的,兩邊的腮幫子都撐變形了。
我一開始以為是塊布,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頭髮。滿滿一嘴的頭髮,塞得嗓子眼都鼓起來了,都快頂到喉嚨裡去了。那些頭髮亂糟糟地纏在一起,從嘴裡溢位來,搭在下巴上。
我腿都軟了,扶著牆才沒倒下。買了早點回來,一整天魂不守舍,腦子裡全是那張臉。晚上你問我們,我們能告訴你嗎?告訴你你還不得嚇死?
小柔聽得頭皮發麻,手心裡全是汗。她問:那後來呢?警察查出什麼了?
爸爸在旁邊嘆了口氣,接話說:聽門口鄰居說,有認識警察的人傳出來,屍檢發現靜姐的食道里、胃裡,全是頭髮。一團一團的,把胃都撐大了。而且檢驗過了,那些頭髮都是她自己的。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身上也沒有傷。可這案子怎麼結?自殺有跳樓的、有上吊的、有喝藥的,誰聽說過有人吃自己頭髮把自己噎死的?
小柔聽完,半天說不出話。
她想起靜姐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想起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想起她用花布包起頭髮的樣子,想起門縫裡看見的那個光禿禿的背影。那些頭髮,後來去了哪裡?靜姐把它們一根一根吃下去的時候,在想什麼?是瘋了,還是有什麼東西逼著她這麼做?
沒人知道答案。
從那以後,小柔再也沒去過那間小賣部。每次路過那扇門,她都會想起靜姐——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那一頭長髮,想起媽媽描述的那張嘴,塞滿頭髮、臉憋得發紫的模樣。
她有時候會想,靜姐死前的那個晚上,一個人在漆黑的小屋裡,對著鏡子,到底經歷了什麼。她是不是一邊看著鏡子裡光禿禿的自己,一邊把那些掉下來的頭髮,一根一根塞進嘴裡?還是有什麼東西,強迫著她,讓她不得不這麼做?
這些事,可能永遠也說不清了。只有靜姐自己知道,那天夜裡,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