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成都郊外上大二時候的事。我們學校外地人不多,大部分同學都是本地的,週末回家,宿舍裡經常就剩我孤零零一個。不過也因此跟幾個本地同學混得挺熟,沒事兒他們就拉我去吃火鍋、逛老巷子,給我講成都的各種老故事。有一回聚餐吃串串,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靈異話題,那個叫李強的本地同學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神秘兮兮地說:“你們知道我們村那邊有個廢棄工廠嗎?從我小時候起就是廢的,地皮賣不出去,廠房也租不掉,因為那片地方鬧鬼。”
桌上幾個人來了興趣,追著問他怎麼回事。李強說那工廠以前是個什麼機械配件廠,後來東邊一個車間著了火,燒死了三十多個人,從那以後廠子就黃了。接著就老有人傳裡邊不乾淨,晚上路過能聽見哭聲,還有人進去以後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後來那塊地荒了快二十年,草都長得比人高了,開發商換了好幾撥,誰也不敢動。他說完,瞪著眼掃了一圈:“怎麼樣,敢不敢去看看?”
我第一個點了頭。我從小在農村長大,聽老人講過不少神神鬼鬼的事,可從來沒見過真的,心癢了好多年。旁邊兩個女生也起鬨說去去去,剩下兩個男生一個推了推眼鏡沒吭聲,另一個叫周宇的說來都來成都了不去看看多虧。就這麼著,一個七人小隊攢起來了,約好了下週六晚上七點在校門口的便利店集合。
那天傍晚下了點小雨,空氣潮乎乎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地上一片溼漉漉的反光。我們七個人揹著包、揣著強光手電,打了三輛車往城郊走。車越開越偏,路燈越來越少,路邊從樓房變成矮牆,從矮牆變成黑乎乎的樹影子。最後車子停在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前面,司機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你們是去那個老廠吧?”聲音不大,車裡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下。李強說是,司機沒再說什麼,收了錢就把車調頭開走了,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那扇鐵柵欄門鏽得不成樣子,門鎖早就壞了,拿鐵絲繞了幾圈掛在那兒。我們翻了進去,腳一落地,我就覺得不一樣了。外面的悶熱到了這裡面像是被什麼擋住了,空氣忽然降了好幾度,那種涼貼著皮膚往裡滲,風從廢墟的縫隙裡穿過來,帶著一股子陳年的灰塵和潮草混合的氣味。手電筒一照,滿牆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裹著牆面,綠得發黑,連窗戶都糊嚴實了。地上的雜草高的有半人高,矮的也蓋住了腳面,踩上去沙沙響,分不清是草還是碎玻璃還是別的什麼。
李強走在前面帶路,一邊用手電掃著四周一邊壓著聲給我們講故事。他說那場火燒起來的時候是夜裡,工人們都在加班趕訂單,東邊車間的大鐵門不知道為什麼鎖死了,火從裡面燒起來,人出不來,等消防到了已經晚了。死了三十多個人,有些連人樣都認不出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電光柱正掃過一截露在地面上的鋼管,我瞥了一眼,那管子上面纏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燒化的塑膠還是別的什麼。
兩個女生走在中間,手攥著衣角,步子越走越慢。周宇在旁邊說:“要不咱就在外圍轉轉行了,沒必要非得進那個車間吧?”李強回頭瞪了他一眼:“來都來了,你當初不是叫得最響嗎?”周宇不吭聲了,推了推眼鏡,腳步卻沒有再慢下來。
走了大概十多分鐘,前面那棟廠房出現了。手電遠遠照過去,果然跟其他房子不一樣——牆是焦黑色的,爬山虎沒怎麼爬上去,光禿禿的黑牆在夜色裡像一塊燒透了的炭。窗戶全碎了,窗框被火烤得扭曲變形,鐵皮捲了起來,像炸開的魚鱗。地面上的碎玻璃混著黑灰,一腳踩上去咔咔響。廠房的大鐵門半開著,上面焊的鐵欄杆被燒變了形,歪歪扭扭地讓出了一個口子,像一張張開的嘴。
兩個女生已經在拉男生的袖子了,聲音發顫:“要不咱真別進去了吧……這地方看著就不對。”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從外頭看看得了,萬一裡面有東西掉下來砸著人……”李強沒等他說完,一把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鐵門的合頁發出“吱呀”一聲長響,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盪出去老遠。“走都走到這了,進去看一眼就出來。”他說完自己先邁進去了。
我咬了咬牙跟在他後面,後面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也慢慢跟了上來。
車間裡面比外面更黑,手電照出去光柱被濃稠的黑暗裹著,像射進了墨汁裡。地上散著燒化的塑膠殘骸,有些機器裝置還杵在原地,鐵殼子上被火燎得起了泡,形狀扭曲得認不出原來的用途。屋頂幾根橫樑斷了半截垂下來,上面的電線耷拉著,風從破窗灌進來的時候電線晃晃悠悠的,像吊著什麼東西。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知道是殘留的還是幻覺。
我們幾個人都不敢大聲說話,手電的光柱在牆上掃來掃去,看著那些被燒成炭黑色的牆皮,上面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火焰舔過時留下的紋理。正在這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吱——”的一聲——像什麼東西被拽了一下,又像是鐵皮門框自己動了一下。走在最後的周宇猛地轉過去,手電光柱一掃,那扇大鐵門還是那個角度半敞著,什麼也沒有。他鬆了口氣轉回來的時候,我正要說話——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快吃啊……這是前兩天我幫你找到的。”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奇怪的沙啞,像人的嗓子壓扁了在說話,又像某種共鳴腔完全不對的生物在模仿人聲。它從車間深處某個角落傳出來,空蕩蕩地撞在牆上,又折回來,帶著一點回音。
我們所有人都同時定住了。手電光柱齊齊地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一片黑乎乎的角落裡堆著些不知道是什麼的廢棄物,被火燎過的架子橫七豎八地倒著,光柱下面能看見灰撲撲的碎屑在風裡慢慢飄。
“你爸現在拿著那些吃的不知道跑哪去了。”那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尾音上翹,帶著一種催促的語調,“你呀,快點吃,吃完了快點長大。”
七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動,誰也沒出聲。我的手心瞬間全是汗,手電筒握在手裡滑溜溜的。站在我旁邊的兩個女生已經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其中一個眼淚都快出來了。周宇站在最後面,他的嘴唇在發抖,我離他有兩步遠都能看出來那張臉刷白的。
然後他跑了。
他轉身衝向那扇大鐵門,揹包帶子掛在門框上他都沒停,扯了一下人就躥了出去。剩下的我們幾個幾乎是本能地跟著跑了出去,腳底下踩著的碎玻璃和瓦礫噼裡啪啦響成一片,誰的手機掉在地上也來不及撿,一個女生的頭髮被橫出來的鐵絲掛住了她尖叫了一聲扯開就跑。衝出車間的時候我回了下頭,手電光一晃,照見車間深處那堆廢料旁邊,好像有什麼白色的東西動了一下,但那個畫面只持續了不到半秒,我已經跟著前面的人翻過了那扇鏽鐵門。
我們一口氣跑出去老遠,跑到路邊一家還亮著燈的小賣部才停下來,幾個人撐著膝蓋彎著腰喘氣,誰也沒說話,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聲。周宇的眼鏡歪了半邊,他推正了,聲音還在抖:“我說什麼來著?裡邊就有東西!跟你們說了別進去別進去!這回見著了吧?”
李強一屁股坐在小賣部門口的臺階上,大口喘著氣,喘了幾口忽然說了一句:“剛才那個聲音在跟誰說話?”沒人接話。周宇又推了推眼鏡,說那是故意嚇唬咱們的吧。沒人信他。
這時候小賣部的老闆從裡面探出頭來看了我們一眼,他四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件灰襯衫,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聽我們喘勻了氣斷斷續續把事說了,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你們是去了那間老廠啊?”幾個人同時看著他。他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你們聽到的聲音,我們本地人都知道。”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又吸了一口煙,火光在夜裡亮了一下。“那地方前幾年有人進去過,也跟你們一樣,聽到有人說話。後來有膽大的人蹲在外面守著看,看見裡面出來了一窩刺蝟。白刺的,個頭比尋常刺蝟大得多,一家三口慢慢從車間裡爬出來,邊爬邊咕咕咕地叫,跟人說話似的。”他彈了彈菸灰,“老輩人說,刺蝟是仙家,找著合適的地方就不走了,在那兒修行呢。你們沒碰它們,那是你們運氣好。”
他說完這番話我們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女生臉色更白了,周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我一個人坐在臺階最邊上,手裡攥著那瓶汽水,瓶壁上的涼氣透過手心傳進來。我回憶著那個聲音,沙啞的、壓扁的,尾音上翹帶著催促的語調,仔細一想確實像某種小動物用力撐開嗓子發出的動靜。但讓我後背發涼的不是那個,是另一件事——那個聲音說的內容,明顯是一段對話。它對著另一個人說話,在催另一個人吃東西。而我們進去的時候,裡面沒有別的人。那它在跟誰說話?那個被它催促的“你”,是誰?
那個問題我沒敢當場問出來。後來回到學校之後那件事一直在我們幾個人之間發酵,兩個女生好幾天不敢單獨上廁所,周宇再也不參加任何夜出活動。李強回家以後把這事跟村裡人講了,村裡人聽了都不意外,說那窩刺蝟的傳聞他們從小就知道。
但李強後來有一次跟我說,他回村之後問了他奶奶,他奶奶說刺蝟仙家是不會隨便對人說話的,它們要說話也只在自家窩裡說。他奶奶問他:“你那個同學進去的時候,有沒有誰落了什麼東西在裡面?有沒有人落了鑰匙串啊手錶啊之類的東西?”李強說沒有,所有人都全身而退了,連掉在地上的手機後來白天回去撿也還在原處。他奶奶聽完就沒再說什麼了。
我也沒再追問。後來一直到畢業那幾年,我們偶爾還會路過那片工廠,遠遠地站在鐵門外面往裡看過。爬山虎越來越密了,把整片廠區裹成了一大團黑乎乎的影子,白天看過去也透著陰氣。李強有回喝多了酒的時候說:“要不咱再進去一回?這回帶個錄音筆,看看能錄到啥。”我當時說行啊去就去。他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擺了擺手說算了,我吹牛逼的。我再也不去了。
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我一個人路過那一片,公交車在站牌停了一下,我隔著窗玻璃遠遠地望了一眼那片廠房。下午四點多,太陽還亮著,那一片灰黑色的建築淹在密密的綠色藤蔓裡,安安靜靜的,像一頭趴著不動的大東西。車子開走的時候我忽然又想起那件事來——那個聲音說,“你爸現在拿著那些吃的不知道跑哪去了。”它說,“你呀,快點吃,吃完了快點長大。”那語氣我後來想了很多次,怎麼琢磨都不像是衝我們說的,它根本就沒發現我們進去了。它是在跟另一個東西說話,一個它稱呼為“你”的、不知道躲在哪裡的東西說話。那片廢棄的車間裡一直住著什麼東西,我們是闖進去的不速之客,可它從頭到尾都沒有搭理過我們。那個“你”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