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趙旭那會兒是二零一零年，在深圳蛇口。他這人平時看著挺正常，戴副黑框眼鏡，講話慢悠悠的，像永遠沒睡醒。可熟了之後才知道，他有一屋子望遠鏡。我在他租的那套三十樓的房子裡頭一回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差點沒站穩——客廳裡大大小小架了四臺，一臺對著東南，一臺對著正南，還有兩臺並排架在視窗，鏡頭包著黑布，那架勢看著跟偵察兵似的。
他說那些不是看星星的。蛇口那片樓密，樓跟樓捱得近，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對面窗戶裡什麼都看得清。他每天下了班就坐到窗戶前面，把焦距調好，安安靜靜地看著某一扇窗戶。那邊的人不知道，他們吃飯、看電視、吵架、親熱，一舉一動都落在一雙躲在暗處的眼睛裡。
頭幾個月他瞧著還挺正常，可後來整個人的氣色全垮了。上班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我站在他工位旁邊喊他好幾聲他才“啊”一下，像從水底下剛浮上來。到了最後那段時間他臉上的肉都塌了，顴骨凸出來，眼圈一圈黑，臉色發灰。跟他說話他也愛搭不理，有時候沒來由就發火，話才說一半他忽然站起來推開椅子就走了。
我實在忍不住了，有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把他堵在食堂角落裡，問他到底怎麼了。他一開始不說，端著餐盤拿筷子戳那幾塊土豆戳了五分鐘。我盯了他一會兒，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那他告訴我，但這事兒我聽了別往外傳。我說行。
他放下筷子，隔了一會兒才開始講。
他說他一直在觀察對面樓裡的一對夫妻。那戶在對面那棟樓八九層的位置，窗戶朝東，視窗常年晾著幾件衣服，有時候是條藍裙子，有時候是件灰襯衫。剛開始那倆人過得挺熱乎的，下班回來女的在廚房忙，男的坐沙發上看電視，偶爾倆人一起在陽臺上站著說話，女的靠在他肩膀上，男的低頭笑，窗框旁邊那盆綠蘿的葉子被風吹得一搖一搖的。有時候晚上窗簾沒拉嚴，能看見他們在臥室裡親熱。他說那畫面他愛看，每天到了那個點兒就把望遠鏡對好了等著。
可後面就變了。那對夫妻開始動手。有一回他看見男的抬腳踹女的，女的摔在茶几邊上又爬起來跳起來往男的身上撲，倆人在客廳裡扭成一團，茶几上的杯子掃到地上碎了一地。再後來有一天晚上他看見男的從廚房裡出來，手裡舉著什麼東西，看不太清，但很粗很長，是根擀麵杖還是別的什麼。男的追著女的滿屋子跑，女的跑到臥室床上縮著，男的追過去舉著那東西一下一下往下砸，胳膊抬起來落下去抬起來落下去，趙旭說他在望遠鏡裡能看到那男的背上的肌肉繃起來又鬆開繃起來又鬆開。女的倒下一動不動了，男的站在床邊彎著腰喘，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聲音隔了那麼遠肯定聽不見，但趙旭說他腦子裡就是聽到了那一聲“咣”。
他說那天晚上他手抖得連望遠鏡都端不穩。他想報警，手機都拿起來了，可又撂下了——怕警察查到他偷窺，自己先惹一屁股麻煩。他對自己說再等等，再看看。第二天他又架上望遠鏡，對面的窗簾拉著，灰白色的布面一動不動。第三天第四天還是拉著。到了第五天窗簾拉開了，那對夫妻又出現在窗戶前面，倆人坐在一起看電視，女的手裡端著一碗什麼，男的伸手從碗裡捏了一塊放進嘴裡，女的拍了他一下。
趙旭鬆了口氣，心想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可接下來的日子，同樣的戲碼又開始重播了。倆人熱乎幾天，恩愛幾天，然後吵架、動手，男的拿東西追女的，女的倒在床上不動，窗簾拉上三四天，再拉開一切照舊。趙旭說他親眼看著這個迴圈走了三輪還是四輪，前後兩個多月。他每天下班回來就架好望遠鏡，像追連續劇一樣等著下一集開播。可有天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對夫妻每次打完架消失的那幾天裡，樓下從來沒停過救護車或者警車。那棟樓底下乾乾淨淨的，白天有快遞員在單元門口分揀包裹，晚上有遛狗的從門洞出來又回去，什麼異常都沒有。一個被砸倒在床上的人，不會消失得這麼利索。
那天他坐在望遠鏡前面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調了一下焦距，窗框裡那個女的側影在鏡頭裡清晰了一下又模糊了。她正在給男的夾菜，嘴角彎著，腮幫子鼓了一下像是嚼著什麼，細長的手指搭在碗邊上。那個畫面太清楚了，每一根頭髮絲都清清楚楚，清晰得不像是活人該有的輪廓。他忽然說不清是熱氣還是別的東西在飄，他就僵在那兒，手擱在調焦輪上，指頭冰涼。
後面的事是我慫恿的。我跟他說偷窺是道德問題不犯法，但你看見了兇殺案不報那就是另一回事。他被我說動了，真打了么么零。警察來了他家看見滿屋望遠鏡，領頭那個面無表情地在屋裡轉了一圈，手指頭在一臺鏡筒上敲了兩下，轉頭讓他指認是哪一戶。趙旭走過去，彎腰湊到目鏡前面調了幾下，對上了一扇灰白色窗簾的窗戶。警察記了地址走了。
過了四五天警察又來了，這次臉色比上回沉得多。他們說那戶確實出過事，女的一年多以前被男的捅了，沒救過來，男的在逃，房子一直封著。警察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說了一句“你從望遠鏡裡看見的那些，不是現在發生的”。然後他們站了幾秒，走了。
趙旭坐在沙發上，窗戶開著一條縫，街上的車流聲遠遠地傳上來。他不用望遠鏡也能看見對面那扇窗戶，它就在那兒，灰白色的窗簾一動不動的，像一塊幹掉的皮膚貼在玻璃框裡。第二天他就退了租搬到了八樓一個更矮的地方，視野被前面那棟新樓擋了半邊，那些望遠鏡全收進了箱子，再也沒拿出來過。搬家那天我過去幫他搬東西，他拎著那個裝望遠鏡的箱子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箱子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殼子，他看了幾秒，把箱子推進了儲物間的最裡面。後來我跟他開過幾次玩笑，說淘寶出了新款更高倍的要不要整一個。他頭都沒回，說別他媽提了，連頭都沒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