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第539章 壽衣店夜班(1)

作者:喜樂講故事·2個月前

我朋友那會兒十九,中專畢業之後四處碰壁,簡歷投了幾十份,連個面試電話都沒有。那段時間他天天悶在屋裡打遊戲,他媽推門進去送飯的時候欲言又止,他就當沒看見。後來有個聚會上認識的朋友跟他說了一嘴——說他二大爺認識一個開壽衣店的,店裡缺人看夜班,一個月給三千五,活兒輕省,就是夜裡守著就行。那朋友家裡條件好,說話帶刺兒,臨走還拍著他肩膀補了一句:“你要是真缺錢就別挑三揀四,賣壽衣又不丟人,賺到錢才叫本事。”他那天晚上回家翻來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硬著頭皮請那個朋友幫忙牽了線。

二大爺帶他去壽衣店的那天,他遠遠看見門臉就有點發怵。那鋪子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糧油鋪中間,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頭招牌,字跡被風吹日曬得模糊了,勉強能認出“福壽堂”三個字。門口的臺階磨得凹下去一塊,青磚縫裡長著雜草。推門進去就是一陣紙灰和香燭混在一起的味,不衝,就是沉沉地壓在人鼻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飄著落不下來。貨架上齊刷刷擺著壽衣,從老式對襟的到新式西裝的都有,顏色一個比一個素。牆角摞著花圈和紙紮,童男童女靠在牆上,臉上畫著圓圓的腮紅,眼睛是拿墨水點的,黑亮亮的,不管走到哪個角度都覺得它們在看你。

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盤著港臺式的捲髮,耳朵上掛著兩個金圈,手指上套了三枚戒指,指甲染了暗紅。一張嘴滿口黃牙配著鮮紅的唇膏,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濺出來。她看見他像撿了寶,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連聲說“小夥子身體不錯能幹能幹”,嘴上黃牙翻飛著,大嗓門把櫃檯上的灰都要震下來。然後她給他開了價,三千六,一週四天夜班,三個月的實習期過了就轉正。他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數字在眼前晃,沒注意二大爺在他出門前壓著聲說的那句“夜裡看見啥都別往心裡去”,也沒注意老闆娘那副濃妝底下的表情有沒有別的東西。

頭一天白班,老闆娘教了他一些規矩。怎麼接待來客,骨灰盒怎麼擺,配套的物件怎麼放,她說得很快,他也記得磕磕絆絆。下午老闆娘有事出去了,店裡就剩他一個人。他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電視,按著遙控器從第一個臺換到最後一個,又換回來,背景音一直在嗡嗡響。大約過了兩個鐘頭,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個子矮小,背駝得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的銀絲拿黑卡子別在耳後。她走到櫃檯前,彎著腰透過玻璃看裡面的骨灰盒,看了好半天,然後抬手指著一個問:“這個帶玉的,兩三千的有沒有?”他趕緊開啟櫃門取出來,拿軟布墊著放在臺面上。老太太翻來覆去地看那個盒子,又拿指頭摸了摸上面嵌的玉,然後忽然來了一句:“這個不行,這是男的用的,我一個老太太用不了。”

他當時正在擰瓶蓋喝水,手一抖差點把水灑出來,脫口問了一句:“大媽,您這是給誰買啊?”老太太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眼皮耷拉著,可那雙眼睛裡一點渾濁都沒有:“我自己用啊,你新來的吧?我這麼大歲數了,自己給自己挑個喜歡的,有啥不行?”他愣了兩秒才回過味來——老人提前給自己準備壽材是常事,可他腦子裡那句“我自己用”還是貼著耳廓轉了好幾圈才散。老太太最後挑中了一個暗紅色漆面的盒子,付了定金走了。門關上之後店裡又安靜下來,他又坐回櫃檯後面,可那臺電視的聲音怎麼也聽不進去了。

第三天他正式上了夜班。晚上九點到店,老闆娘跟他交接完就拎著包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門口的臺階上敲了幾下就遠了。他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門框上沿的鐵皮磕出哐的一聲響,在空蕩蕩的店裡回了幾秒才靜下來。店裡只亮著一盞日光燈,光線白慘慘地鋪在貨架上,那些壽衣疊得整整齊齊,袖口和領口都露出紙襯的邊,一排在架子上一動不動地擱著。牆角那對童男童女的腮紅在燈底下顯得更紅了些,黑眼珠追著他的步子轉。他開了電視,放了張租來的碟片,音量擰到最大,可目光還是時不時瞟向門口。

到了後半夜兩三點,外面路上沒車沒人的時候,店裡安靜得連燈泡的電流聲都能聽見。他坐在櫃檯後面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起身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後背卻開始發沉,像是有人把手掌貼在他肩胛骨中間慢慢往下壓。他沒當回事,以為是坐久了酸,站起來在店裡走了兩圈,可那種感覺沒散,反而越來越明顯,從肩膀的位置往下沉到腰窩,像背上多了一件溼衣服貼緊了又沉又涼。天亮回家的時候他鎖好門走了幾步,總覺得有人在他背後跟著,回頭看看,街上空蕩蕩的。

第二天晚上,那種後背發沉的感覺更重了,他坐在櫃檯後面脊背直不起來,要用手撐著桌面才行。第三天夜裡去上工的時候,他走在路上就覺得肩膀上有東西墜著,像有人從後面拿手搭在他肩上走著,步子都沉了幾分。到了第四天半夜他去上廁所,從洗手檯擦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他背後黑漆漆的,只有日光燈投在地上的影子,但他清清楚楚感覺到後腰的位置貼著一團冷,像一隻手輕輕搭在那兒,指尖朝下,一動不動。

他硬撐到了第七天還是第八天的夜裡。那天九點到店,老闆娘交代了幾句就走了,臨走時從包裡摸出兩沓紙錢放在櫃檯上,說“店裡的規矩,初一十五燒一下,你自己看著辦”,然後就走了。店裡放著VCD,港片的臺詞在空房間裡撞來撞去。到了後半夜兩點多門被推開了,夜風裹著酒氣灌進來,進來一個男的,光頭,矮個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領子翻著沒理好,渾身上下酒氣沖鼻。他手裡攥著一瓶喝了大半的啤酒,走路有點晃,進了店繞著貨架走了兩圈,眼睛掃過那些壽衣和花圈,最後停在櫃檯前面把瓶底往檯面上一頓,說:“一會兒有客戶來買東西,你幫我兜著點,返點別少。”他聽明白了,這人是幹“大了”的,就是幫人操辦白事中間拉活的那種。他剛想問清楚什麼貨什麼價,那男的忽然不說話了。光頭男盯著他的臉看,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剛才還醉醺醺的,這會兒那眼神忽然亮得嚇人,像貓盯住了什麼會動的東西。

他被盯得後背涼了一截,問了一句“叔你怎麼了”,那男的沒接話,忽然往後彈了兩步,鞋底在瓷磚上擦出刺耳的一聲,指著他就開始罵,滿嘴髒話,每個字都帶著唾沫星子往外噴。他被罵得火冒三丈,攥著拳頭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剛要張嘴回過去,那男的卻忽然停了,罵聲像是被人一剪刀掐斷了,整個人杵在那兒喘著粗氣。又過了幾秒,他臉上的兇相慢慢散了,換了一種他看不透的表情,像是看見什麼東西之後慢慢看明白了,然後又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那種。

光頭男緩了一下,走到櫃檯前面撐著檯面,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說話的時候酒氣還在,但語調完全清醒了,問了一句:“這幾天你是不是覺得後背發沉,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你?”他話一齣口,我朋友後脊樑上那層涼意就炸開了,他愣在原地盯著那男的,嘴唇抖了抖,擠出一句“你怎麼知道”。那男的沒接這茬,又問:“你來這上班多久了?”他說了一個禮拜多。光頭男聽完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你這人不帶毛兒,不是這行的人,撐不住的。你後背那東西已經貼上你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再拖幾天它就不下來了。”他追著問那是什麼東西,光頭男擺了擺手,說“你別問,問了你更害怕”。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掀開塑膠簾子的時候停了,半個身子探回來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本來今晚上我是要跟你做生意的,現在不能做了。這單我要是在你這兒出了,那是害你。”

說完簾子落下來,腳步聲在外面的夜街上響了幾步就沒了。他一個人站在櫃檯後面,兩手撐著檯面,指節發白,後背那層沉甸甸的東西還在,貼著脊柱往下壓,比哪一天都重。他又站了一會兒,把卷簾門拉下來鎖了,早退了。那晚上他沒睡著,趴在床上後背朝上,總覺得那裡涼涼的,像有人坐在床邊拿手心貼著他,不重,就是安安靜靜地放著。

第二天他跟我講了這事,我問他後來呢。他說他回家跟他爸坦白了,他爸聽完直接拍了桌子罵他不知死活,當天就打電話辭了工。他說辭了以後那幾天他還是覺得後背有東西,慢慢一天比一天輕,到了第七八天徹底沒了。他說他後來再也沒路過那家店,偶爾騎車遠遠看見那塊褪色的木頭招牌,他就拐到別的路上走。“那行不是誰都能幹的,”他最後說,“有些東西沒貼你身上之前你不覺得,貼上了就甩不掉了。”他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後腰,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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