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第554章 託夢結親(1)

作者:喜樂講故事·2個月前

江公子奶奶年輕時住的村子,村西頭有一間老宅子。那院子很大,青磚牆,高門樓,可牆頭的草長了半人多高,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窗戶上糊的紙早爛透了,剩幾根歪斜的木條,像是有人從裡面扒著往外看過。村裡老人說,那宅子早年間住的是個姓周的大戶,不知在外頭惹了什麼禍,一夜之間被一夥人闖進來殺了個乾淨,滿門上下沒留一個活口。只有一個老爺子躲在廂房水缸後面躲過一劫,可沒過幾年也病死了。房子空了之後,夜裡有人打那經過,說能聽見院子裡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裡面擺酒席,窗戶紙上透出晃動的影子,走過去又走回來。村長想把宅子賣出去,可方圓幾十裡沒人不知道那段事,誰也不肯沾手。後來不知從哪兒來了個外鄉人,在鎮上做布匹生意,貪便宜把宅子買了下來,搬進去的當晚就出了事。

那天夜裡三點多,村子裡忽然鬧了起來。江公子奶奶披了外衣走到街上,看見那外鄉人一家老小全坐在門口石階上,大大小小七八口人,有的裹著被子,有的光著腳,臉色慘白地擠成一團。那男主人站在最前面,嗓門大得把街上的狗都驚著了,正指著村長家的方向罵,滿嘴髒話,唾沫星子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飛。旁邊圍過來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披著棉襖出來看熱鬧,有人舉著煤油燈湊近了些。男主人喘著粗氣,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開始說裡頭髮生了什麼。

他說一家人躺下剛迷糊著,就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聲音混在一起,像是幾桌人在同時聊著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笑聲和碗筷碰撞的響動混雜著,卻一句也聽不清,像是隔著一層厚布。他以為是進了賊,貓著腰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裡站滿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像是正圍著一張看不見的桌子坐著吃酒。他揉了揉眼再看,那些人影的邊緣微微發虛,像是從水底往上看,輪廓模糊,卻分明在動著。他回頭看正堂,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頭,閉著眼,手搭在扶手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人。他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叫醒家人,一家人從後窗翻出去,頭也不敢回地跑了出來。他講到這兒頓了一下,喉頭動了一下,像是還有話堵著,最後沒有說出口,只是擺了擺手,說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後來那戶人家連夜搬走了,宅子又空了。牆頭的草越長越高,門縫裡塞滿了落葉,窗戶後面黑洞洞的,像有什麼東西隔著那塊模糊的玻璃望著外面,不動,不響,也不走。

第二件事,是江公子一個遠房親戚跟她說的。

鎮上有一戶人家,男人在糧站上班,女人在裁縫鋪做事,家裡只有一個女兒。那女孩生下來就好看,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嘴角往上翹,皮膚白得透亮。可惜心臟不好,醫生說得小心養著,能養到哪天算哪天。一家人把她捧在手裡養了十八年,她愛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看書,風吹下來細碎的槐花落在她頭髮上,她也不嫌,伸手攏一攏就攏過去了。那年秋天她體育課摔了一跤,倒下就沒再起來,搶救的時候她母親站在急診室外面,攥著一截從她衣服上扯下來的線頭,攥到指尖發白,直到醫生出來衝她慢慢搖了搖頭,那截線頭才從她指縫裡滑下去,落在地上沒被人撿起來。

同一鎮上,還有一個男孩,年紀跟她相仿,身體壯實,連發燒都很少有。那年軍訓結束坐火車回家,監控拍到他站在廁所門口原地打轉,轉了十五分鐘,手臂垂著,腦袋微微歪著,像是在看腳底下的什麼東西,一圈一圈地繞。有人從他身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列車員過來拍了拍他肩膀,他慢慢抬起頭,眼睛像是蒙了一層灰,看人的時候目光是散的。列車員問他怎麼了,他張了張嘴,嘴角動了動,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他被送回帶隊老師那邊之後,靠著窗玻璃坐了一路,臉被窗外流動的暮色照得忽明忽暗,嘴唇偶爾動一下,像在跟誰低聲說話。

當天晚上他就燒了起來,四十二三度,額頭上敷了三塊溼毛巾也壓不住。嘴裡開始說胡話,含含糊糊地念著一個名字,叫“小芬”,有時問一句什麼,像是等那邊回話,停頓一會兒,又接上一句,偶爾嘴角還會彎一下,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她媽坐在床邊握著滾燙的掌心,拿棉籤蘸水潤他乾裂的嘴唇,他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字,像是“媽”,又像是“別走”。她爸把最後一粒退燒藥化在水裡喂他喝下去,水從他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滑進領口。他在燒了十幾天之後走了,呼吸停的那一瞬間,嘴角還微微翹著,像在做什麼好夢,還沒來得及醒過來。

男孩走後,他母親每天坐在他床邊,疊他疊過的被子,摸他摸過的桌面。有天夜裡她做了個夢,夢見兒子坐在她對面,跟從前一樣抱著膝蓋,腳趾在床沿外面晃著,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媽,你幫我去提個親吧。她叫小芬,家就在鎮子南邊那條老巷子裡,門朝東,門口有一棵石榴樹。”她驚醒後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床尾鋪了一小片薄薄的亮。第二天一早她跟她姐姐說了,姐姐勸她別太往心裡去,她說不行,我得起去看看。

她沿著鎮子南邊那條老巷子一家一家地敲門,問這裡有沒有一個叫小芬的姑娘。前幾家只開了半扇門,上下打量她一眼就把門關上了,門板合攏時帶起一陣細風,吹得她衣襬輕輕抖了一下。問到第六七戶時,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石墩上擇菜,聽她說完,手裡的菜葉停住了,擱在膝蓋上慢慢放下來。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進屋喊了個人出來。那女人走出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像是剛剛哭過,兩個人在門檻兩邊站著,誰也沒開口。過了好一會兒,男孩的母親才問了一句:“你家是不是有個女兒,叫小芬?”那女人點了點頭,眼淚就落下來了,順著腮幫子淌到下巴,她用袖口去擦,擦了兩下沒擦住,索性不擦了。

她說她也做夢,夢見女兒回來拉著她的手,說找到一個人了,要她去提親。她記性不好,醒了只記得大概方位,對著窗臺反覆唸叨,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讓人家家人來找我吧。她沒想過真的會有人來。兩個孩子活著時從沒見過面,不在同一個學校,不在同一個街道,兩家連一個共同認識的人都沒有。可他在火車上停了下來,原地轉了十五分鐘,像是在聽什麼人從旁邊喊住了他。她報了地址,他記住了。他念了她的名字,她聽見了。

後來兩家人按當地風俗給他們辦了冥婚。院子裡擺了酒菜,點了兩根紅燭,燭焰在晚風裡微微晃著,映在桌面上那兩隻空碗的碗沿上。那棵石榴樹正開著花,紅豔豔的,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貼著青磚地面慢慢地打轉。兩個母親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瓣被風攏到一起又吹散,像有誰在低頭數著它們。男孩的母親把一小盤糕點放在桌角,那是他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核桃酥。女孩的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紅繩,在桌腿上面繞了一圈,繫了個結,手鬆開的時候繩頭微微晃了晃,然後停住了。火燭燃到最旺的時候,桌面上的兩副空碗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碗沿在燭光下面轉了一個幾乎看不到的弧度,然後各自停住了,邊緣對著一動不動,像兩座隔河望了半生的門。沒有人親眼看見它們怎麼動的,但兩個母親同時回了頭,誰也沒有問對方看見了什麼。花瓣還在落著,像是在數著某些看不見的東西,一瓣一瓣地落進它們早已算好的位置裡,不多不少,正好蓋住了兩根燭臺之間那一小截光沒有照到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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