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曉,十九歲那年,在一家運動品牌店裡打工。店不大,賣些跑鞋和運動服,來的客人多是年輕人。我性格外向,愛說愛笑,賣貨是一把好手。店裡有個同事叫小寧,比我小一歲,性格跟我完全相反——她見生人就臉紅,說話聲音像蚊子叫,客人問一句她答半句,急得手心出汗。我幫她開了幾單,她就黏上我了。中午吃飯要挨著我坐,下班要等我一起走,連去廁所都要拽著我的袖子。我們認識才兩個多月,可好得像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姐妹。
小寧後來交了個男朋友。那男的第一次來店裡我就覺得不對勁——脖子上紋著一條龍,胳膊上還有疤,走路搖搖晃晃的,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往上翻。我跟小寧說這人不太靠譜,她不聽,說他對她好。她瞞著所有人跟他好了好幾個月,後來我才知道那男的遊手好閒,靠打麻將為生,喝醉了酒還摔東西。小寧哭過好幾回,每次都是我摟著她,讓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她哭完了擦擦眼淚,說“沒事,我跟他分手了”。可過不了幾天,又看見那男的來接她下班。
出事那天是個星期六。晚上我窩在沙發上刷朋友圈,忽然看見小寧的賬號發了一條訊息:“這個號碼的主人已於昨天傍晚六點半離開人世。走的時候她託付我,希望朋友們能來參加她的葬禮,也希望她愛的那個人能來。”我以為是惡作劇,誰會在朋友圈咒自己死?我趕緊給她發私信,對方回覆說她是小寧的姑姑,小寧真的走了——騎電動車鑽進了大卡車底下,身體被壓爛了一半。騎車的其實是那個男的,他喝了酒,可事後一口咬定是小寧騎的車。小寧當場就沒了,那男的只傷了鎖骨,住了兩天院就出院了。
葬禮前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睡過去之後,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小寧穿著一件白裙子,頭髮披著,站在一扇灰色的大鐵門前。她衝我笑了一下,說:“曉曉,明天你一定要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想見你最後一面。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了。”我想拉住她,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她的臉越來越遠,鐵門關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另外兩個同事打電話,問她們夢沒夢見小寧。三個人在電話裡一對,發現做的夢一模一樣——小寧穿著白裙子,站在鐵門前,說了同樣的話。我們三個在電話那頭同時沉默了。那天我們去了殯儀館,小寧的臉被整容師修復過,白白的,嘴唇塗了淡淡的紅色,看起來跟她活著的時候差不多。可她的半邊身子明顯是假的,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棉花。我沒有害怕,只是心疼得喘不上氣。
葬禮過後二十多天,一個夜裡,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裡我走在城市中央商務區的高樓之間,那些大廈我似曾相識,可又說不上是哪裡。路燈亮著,地上有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我正四處張望,忽然看見小寧從一棟樓後面跑出來。她穿著那件白裙子,頭髮在風裡飄著,跑得很快,直直地朝我衝過來。我喊她,她不答,跑到我跟前猛地把我撲倒在地。就在我倒下的那一刻,一個人從天上掉下來,“啪”的一聲砸在我剛才站著的地方。血濺了一地,那個人趴在地上,臉埋在血裡,頭髮散開,像一朵黑色的花。我嚇得大叫,從夢裡驚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睡衣溼透了。
又過了三四天,我親戚讓我幫他去工商局送一份檔案,地址發到我手機上。我打了輛車,司機問我去哪兒,我把地址唸了一遍。到了地方一下車,我愣住了——周圍全是高樓,灰色的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地上鋪著淺灰色的地磚,路邊有垃圾桶和路燈杆。那路口、那樓間距、那光線,跟我夢裡的一模一樣。我心裡發毛,可想著大白天的,應該沒事,就硬著頭皮往前走。
剛走到一棟寫字樓下面,忽然左腳一軟,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了。不是崴腳那種軟,是被人從底下拽住腳踝的那種軟,整條腿都邁不動。我低頭看,腳上什麼都沒有,可那股力氣大得我整個人都站不穩,身體往前傾,差點摔跤。我正納悶,就聽見“啪”的一聲巨響,一個人從樓上掉下來,摔在我面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血從她身子底下慢慢淌出來,流到我鞋邊,溫熱的。那個女人臉朝下趴著,穿著暗紅色的衣服,頭髮散了一地,一動不動。跟我夢裡摔下來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我僵在原地,渾身發抖,嗓子眼裡像堵了塊石頭,發不出任何聲音。旁邊有人尖叫,有人跑過來,有人喊“快打120”。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左腳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紅印,像是被人使勁攥過留下的。我摸了摸,不疼,可那紅印清清楚楚。
後來警察來了,消防車也來了。他們說那個女人是從十四樓跳下來的,當場死亡。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左腳被人拉過,沒有人知道我做過那個夢。
小寧活著的時候,是個膽小的姑娘。過馬路要拉著我的手,看見大狗會躲到我身後,連看恐怖片都要捂著眼睛從指縫裡看。她死後,在我最危險的時候,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我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夢見過她。我知道她走了,走得很安心。可每次路過那條街,我都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左腳踝。那圈紅印早就不見了,可我記得它。
我記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