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病了。整整二十多天,她下不了床,吃不下東西,瘦了二十斤。她媽嚇壞了,帶她去醫院查了個遍,身體沒問題,是心病。她每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條裂縫一盯就是一整天。她反覆地想,如果那天她多問阿妍一句,如果她早一點發現顧城不對勁,如果她沒有和顧城在一起,如果她沒有發那條朋友圈,是不是阿妍就不會死?她想起阿妍給她點的那個贊,只有一個“好”字。她當時以為阿妍在祝福她。現在她才知道,那個“贊”是什麼意思——好,你贏了,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顧城在那之後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微信拉黑,朋友圈停更,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蘇晚沒有去找他。她不想再看見那張臉。那張乾淨的、真誠的、讓她信以為真的臉。
阿妍的頭七那天晚上,蘇晚做了一個夢。夢裡阿妍穿著她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條白裙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衝她笑。蘇晚跑過去想抱她,阿妍卻一步步往後退,退著退著就消失了,像霧一樣散了。蘇晚從夢裡哭醒,枕頭溼了一大片。她以為那只是一個夢。她不知道,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之後的日子裡,蘇晚開始頻繁地聽見阿妍的聲音。不是在夢裡,是在她醒著的時候。有時候是在夜店的後臺,她正在換衣服,拉鍊拉到一半,忽然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蘇晚。”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就在她右耳邊,像是有人貼著耳朵說的。她猛地回頭,沒有人。更衣室裡只有她一個人,一排排櫃子關得嚴嚴實實的,日光燈嗡嗡地響。有時候是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笑聲——她太熟悉了,那是阿妍的笑聲,咯咯咯的,像一串鈴鐺。她猛地轉過身,街上空空蕩蕩,只有一隻流浪貓蹲在垃圾桶旁邊,綠瑩瑩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跳進了黑暗裡。
她跟朋友說,朋友說她壓力太大了,讓她去看看心理醫生。她跟她媽說,她媽說她就是太想阿妍了,過段時間就好了。只有蘇晚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覺,不是壓力,不是想念。那是阿妍。阿妍沒有走。阿妍回來了。
事情發生在兩年後的一個夜晚。
蘇晚已經從夜店辭職,換了好幾個場子,最後在一家還算正規的酒吧安定了下來。她不再跳那種熱辣的爵士舞了,改跳民族舞,酒吧老闆給她單獨排了一個節目,每晚上臺跳一支民族舞,安靜,優雅,客人反而更喜歡。她以為自己終於走出來了。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三點多,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阿妍的影子又來了,她總是這樣,在你以為她走了的時候,忽然又冒出來。蘇晚拿起手機刷了一會兒,放下,關了燈,閉上眼睛。迷迷糊糊中,她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意識像一根拉緊的弦,一點一點地鬆弛下去。
就在那根弦即將完全鬆開的一瞬間——她聽見了。
“蘇晚。”
那聲音太近了。不是在門外,不是在窗外,不是在走廊裡。就是在她的耳邊,近得她感覺有人撥出的氣噴在了她的耳廓上。蘇晚猛地睜開眼,心臟像被人從胸腔裡一把攥住了。她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凍住了,冷得她牙齒開始打顫。她百分之一萬地確定,她沒有睡著。她清醒得像一根繃緊的弦,每一個毛孔都是張開的。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一巴掌拍開了床頭燈。
臥室裡沒有人。衣櫃關著,窗簾沒有動,門從裡面反鎖著,鏈子還掛在門扣上。她的手機躺在枕頭旁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凌晨三點四十七分。蘇晚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的後背全是冷汗,睡衣溼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已經躲了兩年,噩夢做了兩年,耳邊響了兩年。她受夠了。不管阿妍是來討債的,還是來索命的,還是來要她一起走的——她今天要當面跟她說清楚。她把心一橫,從床上一躍而起,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拉開臥室的門,走進了客廳。
客廳的燈沒有開。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光。蘇晚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客廳不大,沙發、茶几、電視櫃,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她站在客廳中間,轉過身,往牆角看了一眼——然後她的心臟停了。
客廳的牆角,那排老式的鑄鐵暖氣片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條白裙子。不是嶄新的白,是那種放久了的、泛著黃的白,像舊照片的顏色。她的兩條腿垂下來,懸在半空中,一前一後地晃著,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頭髮披散著,長長的,黑黑的,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她低著頭,嘴裡一直在唸叨什麼,聲音很輕,像唸經,又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客廳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蘇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豎起耳朵,拼命去辨認那些含混的音節——她聽清了。阿妍在叫“蘇晚”。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的,像鐘擺,像滴水。“蘇晚……蘇晚……蘇晚……”
暖氣片上的人慢慢抬起了頭。
那張臉慘白,白得發青,白得像放在冰櫃裡凍了很久的魚。嘴唇是紫色的,紫得發黑,像是被煤氣燻過之後再也沒有褪色。眼睛黑洞洞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像兩個被挖空了的洞,深不見底。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直直地對著蘇晚的方向,裡面什麼都沒有,可蘇晚覺得那裡面有東西——有恨,有怨,有委屈,有不甘心,有太多太多她說不出口的東西。
然後,阿妍笑了。不是生前那種咯咯咯的、像鈴鐺一樣的笑。是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到耳根,扯到臉都變了形。她的嘴角翹起來的順序,和她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右邊的嘴角先翹起來,然後是左邊。
蘇晚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她想尖叫,嗓子裡像被塞了一團燒紅的鐵,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跑,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客廳的地板上,眼睜睜地看著阿妍從暖氣片上跳了下來。沒有聲音。那雙白色的帆布鞋落在地板上,連一絲聲響都沒有。阿妍朝她走過來了。一步,兩步,三步。白裙子在黑暗中飄著,像是沒有重量。頭髮垂在臉前,一晃一晃的。
蘇晚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絲聲音。那聲音尖得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像指甲劃過玻璃,像鐵鍬刮過水泥地。她猛地轉身,一頭扎進臥室,回手把門關上,反鎖,鏈子掛上。她整個人滑坐在門背後的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裡,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磕得咯咯響,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門外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敲門聲,沒有白裙子窸窸窣窣的聲音。什麼聲音都沒有。但蘇晚知道,阿妍就站在門外。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板,她站在那裡,低著頭,頭髮垂著,白裙子垂著,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門板,嘴角往上扯著。她能感覺到。那種感覺不是來自耳朵,是來自骨頭裡,來自血液裡,來自每一個毛孔。
蘇晚一夜沒有閤眼。她睜著眼睛坐到天亮。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的時候,她才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站起來。她拉開門,客廳裡什麼都沒有。暖氣片上什麼都沒有。地板上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有。白色的帆布鞋不見了,白裙子不見了,阿妍不見了。
當天她就辭了職,買了回東北老家的火車票。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她把出租屋裡的東西能扔的都扔了,只帶了一個行李箱。上火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城市的名字,站牌上的字在晨光裡清清楚楚。她想,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回到老家之後,蘇晚以為會好起來。可是阿妍並沒有放過她。她開始夢遊。她媽有好幾次半夜醒來,聽見客廳裡有動靜,走出來一看——蘇晚穿著睡衣站在客廳中間,面對著牆角的那排暖氣片,嘴裡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說得很認真,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聊天。她媽叫她,她不答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暖氣片,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容和她平時不一樣,像另外一個人。第二天早上她媽問她昨晚做了什麼夢,蘇晚一臉茫然地說:“我睡著了啊,什麼都沒夢到。”
她媽嚇壞了。有一次半夜,她媽壯著膽子沒出聲,躲在門後面偷看。她看見蘇晚一個人站在客廳中間,面對著空氣,彎下腰,伸出手,像是在給什麼人梳頭髮。她媽親眼看見蘇晚的手一下一下地在空氣中劃過,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攏著一縷看不見的長髮。她一邊梳一邊說:“阿妍,你的頭髮真長。以前我最羨慕你的頭髮了。”她媽腿都軟了,扶著門框才沒倒下去。
後來她媽到處託人打聽,最後從鄉下請來了一個姓趙的老太太,村裡人都叫她趙大仙。趙大仙六十多歲,黑瘦黑瘦的,手指頭又細又長,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她進門先在屋裡轉了一圈,在每個牆角撒了一把黃米,黃米粒落在木地板上,噼裡啪啦地響,像下雨。她又點了一炷香,在香上繞了三根紅線,紅線繞完,香灰忽然從中間斷了一截,啪嗒掉在地上。趙大仙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灰,沒說話。
她把蘇晚叫到跟前,讓蘇晚坐在一把木椅子上,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對面。她盯著蘇晚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一分鐘,一動不動,像在看一樣東西。然後她說了一句:“你身上跟著一個人。是個小姑娘,年紀不大,二十來歲,穿白裙子,長頭髮,皮膚白白的。走的時候不是好死的,心裡有怨。”蘇晚她媽當時就哭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撲通一聲跪在趙大仙面前,磕了兩個頭:“大仙,求求你救救我閨女!她才二十出頭啊,還沒結婚呢,不能就這樣瘋了啊!”
趙大仙沒接話。她把蘇晚從椅子上拉起來,讓她站到屋子中間,背對著窗戶。她從兜裡掏出一面小銅鏡,巴掌大小,鏡面磨得鋥亮,背面刻著看不懂的花紋。她用一塊紅布在鏡面上來回擦了三遍,然後把銅鏡塞進了蘇晚的枕頭底下。又拿黃紙折了一個三角包,裡面包了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塞在蘇晚貼身的內衣口袋裡。趙大仙說:“連著七天,每天晚上睡覺前喝一碗紅糖水,紅糖水裡加這個。”她從布兜裡捏出一撮灰黑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麼燒成的,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喝完就上床,不許看手機,不許看書,不許說話。閉上眼,什麼都別想。”蘇晚問:“那要是想了呢?”趙大仙看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句:“想了,她就來了。”
蘇晚每天晚上乖乖地喝紅糖水,那水又甜又苦,喝完之後嘴裡半天都是那個味道。她閉上眼,不敢想任何事。她努力讓自己的腦子放空,像一張白紙。可是越不想想,越會想。阿妍的臉總是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冒出來,白裙子,長頭髮,黑洞洞的眼睛。她每次都猛地睜開眼,一身冷汗。第七天晚上,趙大仙親自來了。她讓蘇晚躺在床上,把枕頭底下的銅鏡抽出來,放在蘇晚的胸口上,銅鏡貼著衣服,冰涼冰涼的。趙大仙點了一盞油燈,擱在床頭櫃上,燈芯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大。她對著蘇晚臥室的門唸了將近一個小時的經。不是佛經,蘇晚聽不出是什麼,調子很老,像一首很舊很舊的歌謠,又像是一種已經沒有人會說的方言。她唸到一半的時候,油燈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沒有風,窗戶關著的,門關著的,火焰自己晃了一下。蘇晚感覺胸口上的銅鏡忽然變燙了,燙得她差點叫出來。然後趙大仙的聲音忽然拔高,高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能發出來的,像一把刀,直直地劈開了空氣。她喊了一句什麼,蘇晚沒聽懂,但那一瞬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身體裡被抽走了,像一根線被猛地拽斷。趙大仙唸完了,收了聲。她端起那盞油燈,走出臥室,穿過客廳,開啟大門,一直走到路口。她把燈裡的油倒在地上,油在柏油路面上淌開,黑乎乎的一攤。她把銅燈擱在路邊,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了三步,她停下來,說了一句:“別回頭。誰也別回頭。”
蘇晚和她媽站在門口,誰都沒敢回頭。門在身後關上了。夜風吹過來,路口那盞油燈滅了。蘇晚不知道趙大仙到底有沒有法術,也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辦法治好了她。她只知道,從那之後,阿妍再也沒有出現過。夢不做了,耳邊不響了,暖氣片上沒有人了,客廳中間沒有白裙子了,半夜不再有人叫她名字了。她有時候還會想起阿妍,想起她們一起在排練廳裡對著鏡子壓腿的日子,想起她們在出租屋裡煮泡麵、聊到天亮的日子,想起阿妍笑得咯咯咯的、像一串鈴鐺的日子。但她不敢去想那個晚上,不敢去想阿妍從暖氣片上跳下來朝她走過來的樣子,不敢去想那雙黑洞洞的、沒有眼白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想,阿妍又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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