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第417章 樓道里的老兵(1)

作者:喜樂講故事·5個月前

蘇晚在東北那棟老家屬樓裡住了十幾年,從出生到初中畢業,沒挪過窩。樓是五層的紅磚樓,沒電梯,樓梯的水泥臺階被踩得光溜溜的,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她閉著眼睛都能從一樓走到五樓——哪兒拐彎,哪兒有幾級臺階,她比誰都清楚。

那是她上初二那年的事兒。週五放學,幾個女同學約著去一個父母出差的同學家裡玩。蘇晚愛熱鬧,跟著去了,一幫姑娘嘰嘰喳喳鬧到第二天晚上。週六傍晚八點多,她媽電話打過來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你擱外邊兒野了兩天了?還不回來?”蘇晚吐了吐舌頭,趕緊收拾東西走人。從同學家坐公交到家,已經快十點半了。

東北的深秋,夜風已經有了冬天的意思,刮在臉上像小刀子。蘇晚裹緊校服外套,小跑著進了樓道。樓道的燈是聲控的,她跺了跺腳,頭頂的白熾燈泡“滋啦”響了兩聲,亮了,昏黃的光照出一小圈地面,再往上就暗了。她踩著一級一級的臺階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跟在她後頭。

走到四樓半的轉角,她拐過彎,往五樓一看——她站住了。

五樓樓梯口旁邊,停著一把老舊的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蘇晚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那是個老頭兒,她從來沒見過。她在這棟樓裡住了十幾年,樓上樓下幾十戶人家,誰傢什麼模樣她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可這個老頭兒,她不認識。老人穿著一身老式的綠色軍裝,洗得發白,但熨得闆闆正正的,胸口彆著好幾枚徽章,銅質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反著光。頭上戴著一頂灰色的呢子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的下半身蓋著一件醬紫色的大衣,大衣從腰一直蓋到腳,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腿的形狀,只露出腳底下一雙黑色的大頭皮鞋,鞋頭上沾著幹了的黃泥。那把輪椅鏽跡斑斑,扶手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輪轂上纏著麻繩,像是很多年沒人動過。

蘇晚站在四樓半的平臺上,心跳得咚咚響。她下意識地想掉頭跑,可轉念一想——那就是個老人,坐在樓道里,也許是誰家的親戚,也許是從別的樓串門過來的。她要是跑了,多丟人?她給自己壯了壯膽,硬著頭皮往上走。走上最後幾級臺階的時候,她側著身子從輪椅旁邊擠過去,出於禮貌,她朝老人點了點頭,小聲說了一句:“爺爺好。”

老人慢慢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蘇晚這才看清他的臉——那張臉白得不正常,不是老年人的白,是那種很久沒見過陽光的白,白得發青,像是蠟做的。臉上皺紋不多,但每一條都刻得很深,像是刀刻出來的。他嘴角動了動,衝她笑了一下。那笑說不出的奇怪——不是慈祥的、和善的笑,是嘴角硬扯上去的,眼睛卻沒有跟著彎。他的眼珠子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像兩顆磨花了的玻璃珠子,裡面映著樓道里昏黃的燈光,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蘇晚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炸開了。她不敢再看,貼著牆根從輪椅旁邊溜了過去。五樓上去是一個長長的走廊,她家在走廊的最裡頭,要走二十來步。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走了五六步,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想知道那老頭兒還在不在。她鬼使神差地回了頭。

輪椅上空空蕩蕩。老人不見了。

蘇晚猛地停住腳步,後背死死地貼住牆壁,眼睛瞪得溜圓。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輪椅還在那兒,鏽跡斑斑的,大衣疊得整整齊齊搭在扶手上,帽子擱在坐墊正中間。可人沒了。就這麼幾秒鐘的功夫,從她轉身到回頭,頂多四五步路的距離,一個活生生的人——不,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連人帶輪椅?不對,輪椅還在,人沒了。一個沒有腿的老人,從輪椅上消失了。

蘇晚再也繃不住了,轉身就跑。十幾步的距離,她兩步就躥到了家門口,掄起拳頭“哐哐哐”地砸門,砸得整層樓都能聽見。“媽!媽!開門!快開門!”她媽拉開門,還沒開口,蘇晚已經一頭紮了進去,回手把門摔上,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媽嚇了一跳:“咋了這是?有人跟著你了?”那幾年東北治安不太好,常有女孩被尾隨的事,她媽第一反應是這個。蘇晚搖著頭,話都說不囫圇:“樓……樓梯口……有個老頭兒……穿軍裝的……坐輪椅……我一回頭……人沒了……”她爸從裡屋走出來,眉頭擰著。他問蘇晚在哪兒看見的,蘇晚說就在咱家五樓樓梯口。她爸的臉色忽然變了一下,那變化很短暫,短到蘇晚差點沒注意到。可她注意到了。她問她爸:“爸,你認識那個老頭兒?”她爸沉默了幾秒,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說了一句:“別瞎想了,趕緊洗洗睡。”就把她推進了衛生間。

蘇晚洗完澡出來,她爸已經關了燈回了屋。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被子蒙過頭頂,耳朵卻豎得尖尖的。她總覺得走廊裡有輪椅軲轆碾過水泥地的聲音,吱呀,吱呀,吱呀,從走廊這頭碾到那頭,又從那一頭碾回來。她捂上耳朵,那聲音就跑到她腦子裡去了。

這件事後來她問了她爸很多次,她爸始終不肯多說。直到好多年後,他們家搬了新房,有一次父女倆喝酒,蘇晚又提起了那個晚上。她爸喝了不少,眼圈有點紅,放下酒杯,慢慢開了口。“你說的那個老頭兒,我認識。”蘇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棟樓,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你爺爺、我、你媽,我們一家就住在那兒。你小時候其實也見過他,只是你太小,記不住。”她爸頓了頓,夾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嚥下去,“那老爺子是個抗日英雄,腿被炮彈炸沒了,下半身裝的是假肢。他就住在一樓,常年坐輪椅。他活著的時候,每天下午都要坐電梯到樓頂曬曬太陽,穿的就是那身舊軍裝,胸前那些徽章,都是真刀真槍換來的。”蘇晚問:“他什麼時候走的?”她爸說:“你四五歲的時候。走得很安詳,在自個兒床上沒的。走的那天下午,他還讓人推他上了樓頂,曬了最後一回太陽。”

蘇晚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那……那我十幾歲的時候看見的那個……”

她爸看了她一眼,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那樓裡不止你一個人見過他。一樓的老王家媳婦見過,三樓的老劉頭兒也見過,前年還有人說在樓道里聞見他身上的煙味了。他可能就是對這樓有念想,在這兒住了一輩子,走了也捨不得,時不時回來轉一轉。”蘇晚後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涼得像有人拿冰錐子順著她的脊樑骨往下劃。“爸,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她爸把酒一口悶了,杯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早告訴你,你不更害怕了?”

蘇晚那天晚上回到家,連著做了半個月的噩夢。夢裡她總是站在四樓半的轉角,抬頭往上看,輪椅在那兒,老人坐在輪椅上,穿著軍裝,戴著鴨舌帽,臉白得像紙,衝她笑。她每次都在那個笑容裡驚醒。不過她爸有句話說得對——那老爺子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他只是在樓道里坐著,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後來蘇晚再也沒有回過那棟老樓。但她有時候路過那一片,還是會不自覺地往五樓樓梯口的方向看一眼。窗戶黑洞洞的,什麼也沒有。可她總覺得,有一雙灰濛濛的眼睛,正從那扇黑洞洞的窗戶後面,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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