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宇!”林小鵬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了一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來回彈,嗡嗡的,不像自己的聲音。他扔下手電筒,手電在地上彈了兩下,光柱亂轉,照出一片晃動的影子。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上去,一把抱住宋宇的腰,使出吃奶的勁往後一拽。宋宇比他高半個頭,可那一下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宋宇的胳膊肘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膝蓋撞在牆根上,褲子磨破了一個洞。林小鵬喘著粗氣,壓住他,使勁晃他的肩膀:“你幹什麼?你瘋了?這是六樓!你看看下面!摔下去人就沒了!”
宋宇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瞳孔像是沒有焦點。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嘴唇一開一合的,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林小鵬趴下去聽,聽見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了一句:“她讓我跳……她說跳下去就好了……跳下去就見到她了……”林小鵬渾身一哆嗦,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到頭頂。他抬手就給了宋宇一個耳光。“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來回彈了幾下,震得他自己的手心都發麻。
宋宇的眼神慢慢聚攏了。他眨了眨眼,看見林小鵬,看見自己躺在地上,看見旁邊的窗戶大敞著,夜風呼呼地往裡灌,窗簾被吹得飄起來,像一隻白色的手在招。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發青,嘴唇哆嗦著,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顆一顆的,無聲無息地砸在地板上。
“我……我怎麼在這兒?”宋宇的聲音發顫,像一根繃緊的弦。
林小鵬正要說話,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手電筒的光在遠處晃了幾下,值班老師跑過來了。是個中年男人,姓王,戴著黑框眼鏡,睡衣外面披了件軍大衣,腳上穿著一雙棉拖鞋,跑起來啪嗒啪嗒的。他看見兩個學生躺在地上,窗戶開著,夜風呼呼地灌進來,臉色當即就變了。他蹲下來,看了看宋宇的臉,又看了看窗外,聲音壓得很低:“你們在幹什麼?哪個班的?大半夜不睡覺跑六樓來?你們知不知道這是六樓?”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林小鵬反應快,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笑著說:“王老師,我們鬧著玩呢,睡不著,上來溜達溜達。真的,就是鬧著玩。”王老師瞪著眼罵了幾句,什麼“不要命了”“明天告訴你們班主任”“你們住幾樓的?一樓的?大半夜跑六樓來鬧著玩?”然後像趕小雞一樣把他們趕下了樓。他的棉拖鞋踩在臺階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響。
一路上,宋宇一言不發,低著頭,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臺階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林小鵬走在他後面,手電筒的光照著他的後背。他看見宋宇的肩膀在微微發抖,看見他的後腦勺上有一小塊頭髮翹起來,像是一個漩渦。他還看見宋宇的右手腕上那根紅繩,在黑暗中紅得發暗,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回到宿舍,林小鵬把燈打開了。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慘白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沒有一點陰影。幾個同學被燈光晃醒,揉著眼睛嘟囔著罵。李浩說:“林小鵬你他媽有病吧,幾點了開燈?”小胖把蒙在頭上的被子掀開一條縫,眯著眼往外看。林小鵬沒理他們,把宋宇按坐在床上,然後拍了拍手,聲音不大但很硬:“都醒醒,我有事說。”
等七個人都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了,林小鵬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他說宋宇半夜起來,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他跟著上了六樓,宋宇要跳窗,他給拽了下來。說到那個女人時,他特意強調了幾句:“二十來歲,穿深色碎花裙子,長頭髮,披到肩膀,臉特別白,白得不像活人。就站在咱們宿舍門口,站在走廊裡。不是咱們學校的老師,也不是樓裡的阿姨。我親眼看見的。她盯著宋宇看,嘴角還翹著。”
宿舍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走廊裡風的聲音,能聽見旗杆上的鐵環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說話。李浩的臉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小胖縮排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珠子轉來轉去地看門口。對面下鋪的趙磊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地問宋宇:“他說的……是真的?”
宋宇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發抖,指甲蓋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
“那個女的……從開學就跟著我了。”宋宇的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白天有時候也能看見她,就站在教室後門,或者操場邊上,或者廁所的鏡子裡面。她總跟我說話,讓我去樓頂,讓我去河邊,讓我去天台,說只要去了,就再也不用上學了,再也不用被人笑話了。我不想聽她的,可有時候……有時候我就像睡著了一樣,腳不聽使喚,就跟著她走了。”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今天晚上她又來了,她站在門口,跟我說,走吧,就這一次了,跳下去就輕鬆了。你媽媽不是也跳了嗎?你去找她呀。我……我……”
李浩忽然“啊”了一聲,臉色煞白,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你你你……你別說了!”小胖把被子蒙過了頭頂,被子裡傳來嗚嗚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發抖。另一個同學縮在牆角,抱著枕頭,嘴唇哆嗦著問:“那……那個女人現在還在嗎?”
林小鵬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的,冰涼的,指尖碰到的時候激靈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拉開門——走廊空蕩蕩的,聲控燈亮著,照出一片慘白的光。牆上貼著“安靜”兩個大字,紅色的,在燈光下像血寫的。什麼也沒有。他關上門,插好插銷,又從裡面掛上了門鏈,鐵鏈子嘩啦嘩啦地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不在。”他說。
那一夜,沒有人再睡著。八個人擠在兩張下鋪上,被子疊在一起,誰都不肯單獨回自己的床。林小鵬坐在最外面,背靠著門,手裡攥著一把削鉛筆的小刀,刀刃伸出來一小截,在燈光下反著冷白色的光。宋宇蜷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盯著那塊因為漏水而洇出的黃褐色水漬。天快亮的時候,小胖忽然從被子裡探出頭來,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汗毛倒豎的話:“我好像……也見過那個女人。上個月,我在一樓廁所,從鏡子裡看見後面站著一個人,穿深色裙子,長頭髮。我一回頭,就沒了。我以為是我看花了眼。”
沒有人接話。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髒抹布掛在窗戶上。旗杆上的鐵環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
第二天,林小鵬把這件事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姓周,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剛畢業沒兩年,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她聽完以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然後帶著宋宇去了辦公室,又打電話叫了家長。宋宇的媽媽當天下午就來了,是個瘦小的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外套,眼睛腫得像桃子。她在辦公室裡跟周老師談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紙巾,紙巾已經揉爛了。她蹲下來,抱著宋宇,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宋宇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
後來宋宇辦了休學,跟著媽媽回了老家。他走的那天,林小鵬站在宿舍門口,看著他收拾東西。宋宇把那個舊帆布包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拉鍊沒拉好,裡面滑出來一個東西,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輕響。是一個褪色的相框,木頭的邊框,邊角磨得發白。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深色碎花裙子,長頭髮,披到肩膀,臉很白,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她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穿著紅色的肚兜,眼睛閉著,睡得正香。
宋宇慌忙蹲下去撿,把相框塞進包裡,拉好拉鍊,站起來。他看了林小鵬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他轉過身,背起那個舊帆布包,光著腳穿上鞋,低著頭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裡越走越遠,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最終還是沒有。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腳步聲嗒嗒嗒的,越來越遠,最後被走廊裡的風吹散了。
林小鵬站在宿舍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削鉛筆的小刀。他看著宋宇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後走過,裙襬拖在地上,沙沙沙的。他猛地轉過身——走廊空蕩蕩的,聲控燈亮著,照出一片慘白的光。什麼也沒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刀刃上有一小片鏽跡,像是血乾涸之後的顏色。
後來林小鵬問過別的同學,誰也不知道宋宇家裡的情況。只是偶爾聽人說起,宋宇很小的時候,他媽媽就從六樓跳下去了。穿的是一條深色的碎花裙子。那天晚上的風很大,旗杆上的鐵環叮叮噹噹地響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