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永遠忘不了2009年那個夏天。那年他十五歲，在天津和平區一所初中上初三，有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王磊、張浩和趙鵬。四個人從小學就混在一起，上學放學形影不離。
那年暑假，趙鵬家搬遷了。說是搬遷，其實就是平房改造的回遷戶，從老胡同搬進了馬路對面新建的高層住宅小區。趙鵬的新家在八樓，兩室一廳，客廳寬敞明亮，他爸還給他買了新的遊戲機。李明他們幾個羨慕得不行，隔三差五就往趙鵬家跑，打遊戲、看碟、吹空調，一待就是一整天。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四個人約好去學校操場打籃球。趙鵬來的時候臉色很差，眼圈發紅，像是哭過。李明問他怎麼了，他低著頭不說話。王磊嘴快，直接懟了一句：“你爸打你了？”趙鵬搖搖頭，悶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住我家樓下的林曉，你們還記得嗎？就住十四樓那個，長得挺好看的姐姐。”
李明當然記得。林曉比他們大一歲，剛上高一，長得漂亮，走路的時候頭髮一甩一甩的，他們幾個在樓下遇見她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挺直腰板。李明心裡一沉，問：“她怎麼了？”
趙鵬的聲音很低：“昨天晚上，她從十四樓跳下去了。”
四個人站在操場邊上，誰都沒說話。夏天的風吹過來，熱烘烘的，籃球在地上滾遠了也沒人去撿。
後來過了幾天，李明從趙鵬那裡聽說了更多。林曉不是意外墜樓，是自殺。她懷孕了，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家裡人逼問她，學校的同學也在背後指指點點。她爸媽天天罵她，說她丟人現眼。那天晚上，她趁家裡人睡著，翻過十四樓的窗臺，跳了下去。趙鵬說，他爸告訴他，林曉摔下來的時候，臉朝上，眼睛睜著，看著天上。
從那以後，李明每次路過那棟樓，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十四樓的窗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總覺得那扇窗戶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又過了十來天，樓裡開始傳一些怪事。有人說晚上加班回來坐電梯，電梯到了十四樓自己停了，門開了，外面黑漆漆的，沒有人。按了關門鍵，門關不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自己合上。有人說聽見十四樓的樓道里有哭聲，不是大人的哭聲，是那種細細的、像小貓叫一樣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從半夜一直持續到天亮。還有人說看見電梯裡的燈忽明忽暗，到了十四樓就滅兩盞，只留一盞，一閃一閃的。
趙鵬嚇得天黑以後不敢一個人坐電梯，寧可爬八層樓梯。李明他們幾個聽了，嘴上說不怕，心裡也發毛。可少年人好面子，誰都不肯先露怯。幾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反而越說越來勁，甚至專門找恐怖片來看，一邊看一邊嘴硬：“這有什麼嚇人的？比咱們樓下那事兒差遠了。”
出事那天，是個大晴天。
下午四點，四個人約好去河西區一個游泳館遊夜場。他們騎著腳踏車，一路上說說笑笑，游完泳出來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更衣室裡熱氣蒸騰，幾個人換上衣服，一摸口袋，傻眼了——四個人湊不出一瓶水的錢。王磊把褲兜翻了個底朝天，只翻出兩個五毛錢鋼鏰。趙鵬翻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四個人站在游泳館門口，渴得嗓子眼冒煙，舌頭像粘在了上顎上。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喝水。”張浩彎著腰，臉漲得通紅。
“去我家吧，”趙鵬說，“我家近，騎車十五分鐘就到。先喝口水，歇一會兒，你們再回去。”
幾個人一致同意。趙鵬家在和平區，從游泳館騎車過去確實順路。四個人騎得飛快，到了趙鵬家樓下，鎖了車，一頭扎進電梯。趙鵬家在八樓，電梯很快到了，四個人衝進趙鵬家，一人灌了一大杯涼白開，癱在沙發上喘氣。
歇了大概十分鐘，王磊忽然坐直了身子。他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壓低聲音說：“哎，你們說，十四樓鬧鬼那事兒，到底真的假的？”
張浩瞪了他一眼：“你提這幹嘛？”
王磊嘴角一歪，露出那種欠揍的笑：“我就是問問。反正都來了，你們敢不敢上去看看？就看看，不進去。”
李明心裡咯噔一下。他不想去，可王磊那句話裡的“敢不敢”像一根刺，紮在他十五歲的自尊心上。他看了一眼張浩，張浩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趙鵬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
“有什麼不敢的？”李明聽見自己說。他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麼從嘴裡跑出來的。
趙鵬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說：“我去跟我爸說一聲，就說下樓送送你們。”
他走到廚房門口，衝裡面喊了一句：“爸，我送他們下去啊，樓道黑。”
他爸在裡面炒菜，油煙機轟隆隆地響，應了一聲“去吧”，頭都沒回。
四個人從趙鵬家出來，站在電梯門口。王磊伸手按了向上的按鈕，電梯門開了。四個人走進去，趙鵬按了“14”。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八樓到十四樓，六層，平時幾秒鐘就到了。可那天晚上，電梯升到十二樓的時候，忽然猛地一顫。不是那種輕微的晃動，是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拽了一下，整個轎廂往下一頓，四個人的膝蓋同時彎了一下。緊接著，頭頂的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兩盞燈滅了，只剩一盞，忽明忽暗地閃。
張浩一把抓住李明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裡。王磊的臉白了，嘴唇在抖。趙鵬死死盯著樓層顯示屏——數字停在“12”，跳了一下，變成“13”，然後又停了。電梯不動了。
“怎麼回事？”張浩的聲音尖得不像自己。
趙鵬伸手去按開門鍵，沒反應。他又按了“1”，沒反應。他按了報警鈴，鈴聲響了，尖銳刺耳，在狹小的轎廂裡來回彈。可沒人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