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忽然又動了。不是向上,是向下。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快速跳動——12、11、10、9——然後又停了。四個人還沒反應過來,電梯猛地一抖,開始向上衝。這次比剛才更快,數字跳得眼睛跟不上——13、15、18、21、24——李明看見數字跳過了18,心裡一涼。這樓最高只有十八層。
電梯在“27”停下了。門開了。
門外面是一條走廊。走廊很窄,牆皮是灰白色的,地上鋪著那種老式的綠色水磨石,和樓下的一模一樣。可走廊的盡頭沒有窗戶,沒有消防栓,沒有鄰居家的防盜門。走廊盡頭是牆,灰白色的牆,上面什麼都沒有。
四個人站在電梯裡,誰都不敢出去。
王磊拼命按關門鍵,按了十幾下,門紋絲不動。趙鵬伸手去擋電梯門,想把門推上,門像焊死了一樣。張浩已經開始哭了,無聲地哭,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嘴唇哆嗦著。
李明咬了咬牙,邁出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也許是害怕到了極點反而麻木了。他走出電梯,站在走廊裡,手電筒的光往前照。走廊盡頭往左拐了一個彎,他拐過去,眼前豁然開朗——不是走廊,是一個巨大的空場。沒有牆,沒有房間,沒有窗戶,只有幾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從地面通到天花板,像一棵棵灰色的枯樹。地面是水泥的,粗糙不平,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手電筒的光照過去,照不遠,像是被黑暗吃掉了。
王磊、趙鵬和張浩也跟了出來。四個人擠在一起,手電筒的光柱在空場裡亂晃。
“這是哪兒?”張浩的聲音在空場裡迴盪,嗡嗡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
“不知道。”趙鵬的聲音發抖,“這樓根本沒有27層。”
李明的手電筒光掃到了什麼東西。在空場的深處,靠近一根柱子旁邊,擺著一套傢俱。那是一套老式的組合櫃,深棕色的木頭,漆面已經斑駁了,櫃門上鑲著玻璃,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櫃子旁邊還有一把椅子,椅子背上有雕花,看不清是什麼圖案。傢俱孤零零地擺在空場中間,像被人遺棄在這裡的。
四個人慢慢走過去。手電筒的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回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明離那套傢俱大約還有五六步的時候,王磊忽然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不是從嗓子裡出來的,是從肚子底下一口氣頂出來的,又尖又短,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四個人同時停住了。
“怎麼了?”李明的聲音發飄。
王磊指著那面玻璃,手指在抖:“鏡子……鏡子裡有人。”
四個人同時把手電筒照向那面玻璃。灰濛濛的玻璃裡,映出四個少年的身影——不,是五個。在四個人的影子後面,還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個老頭兒,個子不高,駝著背,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沾著油漬,袖口磨得發白。他的臉在手電筒的光裡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顏色——紫灰色的,像放了很久的茄子,皺巴巴的,嘴唇發黑,眼窩深陷。他站在玻璃裡面,站在四個人的身後,弓著腰,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眼珠子灰濛濛的,沒有光,可四個人都覺得他在看著他們。
李明想跑。他的腦子發了瘋一樣地命令他的腿:跑!快跑!可他的腿不聽使喚,像被釘在了地上。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撞,一下一下的,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那面玻璃裡的老頭兒動了。他的頭慢慢抬起來,駝著的背一點一點地直起來,然後他邁出了一步。不是朝前走,是朝玻璃外面走。他的身體穿過玻璃,像穿過一層水膜,無聲無息。
李明的腿終於能動了。他轉身就跑。可他的腳剛抬起來,就聽見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不大,細細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像是冬天夜裡從窗縫裡擠進來的風。
“救救我……有人嗎……我身上好疼……我好冷……”
是女孩的聲音。那聲音在空場裡來回飄,忽左忽右,像是在繞著他們轉。
李明的耳朵裡開始嗡嗡地響,眼前的東西開始發花,天花板、柱子、那套老傢俱、玻璃裡的老頭兒,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被人丟進了洗衣機。他感覺自己的膝蓋軟了,地面朝他迎面撲過來。他聽見張浩在喊,喊什麼聽不清,聲音像是從水底下傳來的。然後一切都黑了。
李明醒來的時候,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他媽媽坐在床邊,眼睛紅腫,看見他醒了,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發燒了,燒了整整七天。王磊燒了十幾天,張浩最嚴重,燒了一個多月,反覆住院。趙鵬介於他們之間,燒了二十來天。四個人的症狀一模一樣——高燒,說胡話,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鏡子”“老頭兒”“她喊救命”。
等他們都退了燒,李明問過他媽好幾次:“那天晚上,你們在哪兒找到我的?”
他媽每次都不回答。第一次問的時候,她正在疊被子,手裡的被子掉在了地上。第二次問的時候,她正在切菜,菜刀停在半空中,好幾秒鐘沒動。第三次問的時候,她直接把筷子摔在桌上,眼睛紅了,吼了一句:“別問了!以後都不許再提這件事!”
李明沒敢再問。他問過趙鵬,趙鵬說他爸也是這個反應,一問就翻臉,摔東西、拍桌子,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王磊和張浩的家長也一樣,四個人湊在一起對了對,發現所有的家長都對“在哪兒找到的”這個問題諱莫如深。
後來李明長大了,偶爾跟趙鵬喝酒,還會提起那晚的事。趙鵬總是擺擺手,說:“別說了,我到現在晚上一個人坐電梯還害怕。”李明問他怕什麼,趙鵬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我怕電梯又停在十四樓。我怕門開了,她站在外面,低著頭,說——救救我,我好冷。”
李明端起酒杯,沒喝,又放下了。他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那天晚上,在二十七層的空場裡,他們聽見那個女孩的聲音之前,玻璃裡的老頭兒朝他們走過來的時候,他的嘴也在動。他說的不是“救救我”,他說的是——“你們不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