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次扯下耳機,手指一用力,耳機線斷了。斷口處露出了裡面銅色的金屬絲,3從床上滾下去,摔在地板上,電池蓋崩開了。
就在這時候,奶奶的房間裡傳來她的聲音:“阿誠——阿誠——”
她在喊我。奶奶的聲音很清楚,不急不慢,和平常喊我吃飯、喊我寫作業一模一樣。雨還在下,雨棚上的水聲越來越密,像有人在上頭走來走去。
我愣了一下,下了床,光著腳踩著冰涼的地板,走到奶奶房間門口,敲了敲門。“奶奶,怎麼了?你喊我?”門裡沒有回應。我又敲了幾下,又喊了幾聲,還是沒有動靜。手指敲在木門上,咚咚咚的聲音在走廊裡來回撞。雨棚上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嘩嘩的,像是在掩飾什麼。
我的手開始抖了。我又使勁拍了幾下,拍得門框上的灰都震了下來,灰塵在走廊的燈光裡飄。
過了好一會兒,門裡面才傳來奶奶起床的聲音,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噠噠”聲,然後門開了。奶奶穿著睡袍,頭髮亂著,眯著眼睛看我,臉上全是睡出來的印子:“怎麼了?大半夜的,出什麼事了?”
我說:“您剛才不是喊我嗎?”
奶奶皺了皺眉,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又縮回去了。“我沒喊你啊,我早睡著了。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她的手指是熱的,摸在我冰涼的額頭上,像一塊暖玉。
我看著奶奶的眼睛,看了好幾秒。她的眼神是正常的,瞳孔裡映著走廊燈的光,不是在騙我。我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笑:“嗯,做了個噩夢。您睡吧。”我幫她關上門,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的一瞬間,我聽見奶奶在裡面說了一句“早點睡”。
我沒有開燈。我坐在床邊,盯著那根斷掉的耳機線,盯了很久。雨停了,雨棚上最後幾滴水珠落下來,“嗒、嗒”,像有人在敲門。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我躺下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過去。我翻了好幾次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把腳縮排去。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我家的大門被人砸響了。
“咣咣咣——咣咣咣——”
不是敲門,是砸,用拳頭砸,用巴掌拍,整扇鐵門都在震,門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門外傳來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我在耳機裡聽到的一模一樣,一字不差。她喊著那個名字,喊著喊著,忽然又開始喊我的名字。她喊著我的名字,喊著“你出來”,喊著“你為什麼不幫我”。她的聲音在深夜的樓道里來回撞,像一整個合唱團在哭,又像只有一個人在哭,只是哭出了很多人的聲音。
我蜷縮在被子裡,把被子拉到頭頂,用枕頭壓住耳朵。被子像一堵薄牆,擋不住任何聲音。那個女人一直在哭,一直在喊,聲音一會兒近一會兒遠,有時像是貼在門上,隔著門板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有時像是退到了樓道拐角,只剩一個模糊的回聲。她的哭聲裡開始夾雜著別的東西——指甲撓鐵門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又細又尖,像貓在撓玻璃。還有腳步聲,拖鞋踩在樓道里的“噠噠”聲,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來來回回,像是迷了路。
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個小時。我只記得我渾身都在出汗,睡衣溼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可我不敢掀開被子。我的手指掐著自己的胳膊,掐出一道一道的紅印,想用疼痛來驅散恐懼。可恐懼比疼痛更深,它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怎麼也止不住。我不敢動,不敢掀開被子,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我害怕她聽見我,害怕她進來。我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哭聲混在一起,像兩個人在吵架。
天快亮的時候,哭聲終於停了。大概是凌晨四點半。雨又下了一陣,細細的,打在窗戶上,像有人在哭。
我在被子裡又縮了一會兒,確認外面沒有任何聲音了,才慢慢把被子掀開一條縫。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光線很薄,透過窗戶照進屋裡,把一切照得慘白。我看向大門的方向,門是關著的,插銷插得好好的,鐵門上的貓眼透出一點光。門縫底下塞著一張紙,黃色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我沒有去撿。
四、紅布包
那天中午,奶奶來叫我起床。我睡到了下午一點多,醒來的時候渾身痠疼,像被人打了一頓。奶奶摸了一下我的額頭,不燙,可她的臉色變了。她說:“你這孩子,臉色怎麼這樣?”她去拿了鏡子來,我一看——鏡子裡那張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兩個眼眶底下是深黑色的黑眼圈,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球像是往外鼓的。我自己看著都覺得不像活人,像是誰把別人的臉安在了我的脖子上。
奶奶不再問我,她把飯端到我床邊,看著我吃了幾口。我咽不下去,米飯在嘴裡嚼了又嚼,就是咽不下去,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胃也像被人攥著,吃一口就想吐。奶奶沒說話,收了碗,去廚房熬了一碗薑湯,擱在床頭櫃上。
那天晚上,奶奶讓我搬到了她房間,她睡大床,我在旁邊打地鋪。我沒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可她什麼都不問,只是每天晚上睡前在我枕頭底下壓一把剪刀,在門框上掛了桃枝。剪刀是那種老式的大鐵剪,刃口磨得發亮,壓在枕頭底下硌得我脖子疼。桃枝是從後山折的,拇指粗,上面還帶著幾片葉子,奶奶用紅繩系在門框上,垂下來的那頭用火燒焦了。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我還是不見好。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凹進去,顴骨凸出來,鎖骨底下能看見血管。奶奶每天晚上坐在我旁邊,拍著我的背,哼著老家的童謠,像是在哄嬰兒。她哼的那首歌我從小聽到大,可那天晚上聽來,調子好像變了,慢了,慢了不止一半。
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奶奶拉著我出了門,坐了很久的公交車,到了城郊一戶人家。那棟房子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灰牆黑瓦,門口種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幹上纏著紅布條。老爺爺穿著一件灰佈道袍,頭髮花白,盤在頭頂上插著一根簪子,家裡供著神像,桌上擺著香爐和符紙,空氣裡全是檀香味,濃得發苦。
他摸了摸我的脈,翻了我的眼皮,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他讓奶奶跟我到客廳等,他跟奶奶在裡屋說了很久的話。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能聽見裡屋的木門關得緊緊的,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和茶碗碰撞的聲音。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白鬍子老人騎著一隻仙鶴,仙鶴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血,無論我走到哪個角度,那雙眼睛都盯著我。
回家以後,奶奶在我脖子上掛了一個紅布包,裡面裹著什麼我沒開啟過,摸上去硬硬的,像是什麼骨頭或者金屬。家裡牆上貼了好幾張黃紙符,門框上、窗戶上都有,廚房的灶臺旁邊也貼了一張,上面用硃砂畫著我看不懂的圖案,像字又像畫,筆畫扭曲得像扭動的蟲子。奶奶每天早晚在香爐裡插三根香,煙霧繚繞的,燻得我眼睛疼,連飯桌上都是檀香味。
可從那以後,我真的慢慢好了。能吃飯了,能睡覺了,臉上的顏色也回來了。那個女人再也沒有來過。枕頭底下的剪刀被奶奶收走了,門框上的桃枝幹透了,掉在地上,被奶奶掃走了。只剩下脖子上的紅布包,我一直戴著,洗澡的時候都不摘。
過了好幾年,我都快高中畢業了,有一回跟奶奶聊天,無意中又提起了這件事。奶奶正在擇菜,手裡的韭菜頓了一下,綠色的汁水從她指縫裡滴下來。她放下韭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這事不怪你,是你大伯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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