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明在太原待了六年,從業務員熬到了業務經理。三十二歲,該有的都有了——穩定的收入,一套八十平米的按揭房,還有一輛剛提了四個月的本田雅閣。新車到手那陣子,他恨不得天天睡在車裡,連去樓下買包煙都要開車去。這回公司派他去榆林出差,本來安排的是火車票,他跟領導說:“我自己開車去,不用報銷路費。”領導看了看他,沒多問,批了。
他下午兩點從太原出發,上了高速心情還不錯,車窗搖下來,風呼呼地灌進來,CD裡放著九十年代的搖滾樂。高速上有三四個小時的路程,中途在服務區歇了一趟,加了油,繼續往西。等下了高速拐上國道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西北的天黑起來特別快,太陽一落山,四周就剩灰濛濛的一片。國道上沒路燈,車燈照出去的亮光被黑暗吃得死死的,路兩邊的枯樹和土坡只來得及在燈光裡閃一下就被甩到後面去了。導航訊號時斷時續,螢幕上那條藍線一會兒往前走一會兒又不動了。李大明心裡開始發毛。他放慢了車速,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路牌。可開了將近一個小時,除了土坡、枯草和偶爾一隻被車燈照得發愣的野兔,他什麼也沒看見。
就在他打算掉頭往回走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片零星的燈光。燈光昏昏黃黃的,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之間。李大明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把車開過去,路變窄了,變成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是灰撲撲的磚房。鎮子不大,路過兩三家關著門的小賣部,就看見了那塊招牌。招牌是木板做的,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旅店”兩個字,字跡已經褪了色,邊角被風吹得翹了起來。
李大明沒有多想。他已經開了快六個小時,脖子發僵,腰也酸,腳脖子踩油門踩得發麻。他拐進旅店門口,熄了火,拿上手包,連後備箱的行李都沒動,就推門走了進去。
店裡大堂不大,燈只有一盞,瓦數很低,把整個空間照得像覆了一層舊蠟。空氣裡有一股潮味和煙味混在一起的氣味。前臺是張舊木頭桌子,桌面上劃痕累累,旁邊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暖水瓶。有個人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他聽見門響才慢吞吞地抬起頭來。那人三十多歲,剃著短寸,臉膛發黑,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鏈子在燈下閃著一層磨得發亮的舊金色。他穿著一件黑背心,露出來的胳膊上紋著一條青黑色的龍,龍身從肩膀一直盤到手腕,鱗片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眯著眼看了李大明一眼,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聲音從嗓子眼往外擠:“住店?”
李大明點了點頭。那男人沒問他要身份證,沒問他是從哪裡來的,只是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鐵環上拴著一塊塑膠牌,牌面磨花了,隱約能看見一個數字“8”。他把鑰匙往桌面上一擱:“二樓,最裡頭那間。五十。”李大明從手包裡抽出一張五十的放在桌上。男人收了錢,沒有找零的意思,也沒有給他收據。李大明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老闆,你這兒有泡麵沒?我還沒吃晚飯。”男人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貨架,拿了一碗老壇酸菜面擱在臺面上,下巴朝旁邊一揚:“那邊有熱水。”
李大明端著泡麵上了樓。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沙沙響,腳底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灰砂在鞋底下滑動。扶手是鐵的,上面落滿了一層灰,手指一按就能留下一個清楚的指印。樓梯拐角堆著幾個空酒瓶和一堆壓扁的紙箱,塑膠繩散落一地。二樓走廊只亮了一盞燈,燈泡發著灰白色的光,剩下的幾盞全滅著,燈罩裡面黑洞洞的。李大明走到走廊盡頭,用鑰匙擰開了門。房間裡還算說得過去——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床頭櫃。床單洗得發白,被子上有幾個洗不掉的舊漬,但起碼是乾淨的。他把泡麵泡上,坐在床邊吃了,邊吃邊把門反鎖了,又拉了一把椅子頂在門把手下面。一個人出門在外,小心總沒錯。
吃完麵他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他把手機充上電,關了燈,裹著被子躺下去。開了六個小時的車,他累透了,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個聲音叫醒了。那聲音不大,壓得很低,像是有人貼著門縫在說話:“小夥子……快起來……”李大明的眼皮猛地睜開,心跳一下子竄了上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豎著耳朵聽。門外面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了,沙啞低沉,帶著一股著急的勁兒:“這店不能住……這是黑店……聽我的……快走……”
李大明猛地坐起來,“啪”的一聲按亮了床頭燈。檯燈的光在灰白的牆壁上打了個冷色的光圈,房間裡空空的,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他掀開被子跳下床,先看了一眼窗戶,窗戶鎖得好好的,窗簾後面什麼也沒有。他又蹲下來看了看床底,空的。他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聽了幾秒鐘,外面什麼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像一座空屋子。他輕輕喊了一聲:“誰?”沒有人回答。
他站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退回床邊。他把燈開著,重新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著門縫底下那一線黑暗。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就在他眼皮又開始往下沉的時候,那個聲音又來了——這回更近,更清楚,像有人把嘴貼在門縫上說的:“小夥子……趕緊走吧……這兒真不能住……你聽見沒有?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李大明這次聽清了,那聲音是個中年男人的,嗓子沙啞乾裂,像是喉嚨受過傷,又像一整夜沒喝過水,說話的時候氣不足,尾音發顫。
李大明鼓起勇氣,朝著門的方向問了一句:“你是誰?”門外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他聽見了一陣腳步聲,很輕,像是光腳踩在水泥地上,一步,兩步,三步,慢慢地遠了,最後徹底消失了。
李大明等了足足五分鐘,確認再沒動靜,才從床上下來。他把椅子挪開,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門。走廊裡空空的,那盞燈還亮著,灰白色的光照著地面上薄薄的灰塵。灰塵上有一行腳印,光腳踩出來的,輪廓不大,趾印清晰,一路延伸到走廊盡頭,然後拐了彎,消失了。
李大明盯著那行腳印看了好幾秒鐘,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做了決定。回屋抄起手包,快步往樓下走。
走到二樓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樓傳來說話聲和洗牌的聲音。幾個人在說話,聲音粗野,笑聲又低又沉,像是在講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他放慢腳步,從樓梯轉角探出半個頭往下看了一眼——一樓前廳裡坐了一圈人,加上櫃臺後面那個,總共四個。四個人圍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撲克牌,旁邊擱著啤酒瓶和菸灰缸,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有一個光頭,穿一件油漬麻花的黑T恤,胸口的布料繃得緊緊的,脖子上也掛著金鍊子,小臂上的紋身一直漫到手腕。有一個留著板寸,耳朵上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正低頭看牌。另一個斜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把彈簧刀,刀片在燈下閃著窄窄的白光。
李大明走下樓的時候,光頭先看見了他。光頭抬起頭,目光像一把鈍刀從他臉上刮過去,嘴巴一動,聲音又低又粗:“幹嘛去?”李大明腳步沒有停,手已經摸到了外套口袋裡的車鑰匙:“透透氣,睡不著。”光頭放下手裡的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大半夜透什麼氣?回去睡覺。”他說著朝李大明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另外三個人也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大明身上。那個轉彈簧刀的停了手,刀片“咔”的一聲收了回去。
李大明繼續往前走,已經快走到門口了。光頭伸手就要搭他的肩膀,五指張開,寬厚的手掌壓過來。就在那隻手離他肩膀還差不到兩寸的時候,李大明的胸口猛地一震。那一震不是心跳,是從身體外面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來歷的力氣,像有人從他懷裡往外推了一把。光頭的手被彈開了,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大步,後腰撞在摺疊桌的邊上,桌上的撲克牌被震得散了一地。他捂著胸口,表情從兇狠變成了茫然,又變成了惱怒:“什麼東西?!”
另外三個人全站了起來。李大明沒有猶豫,轉身一把推開大門,夜風撲面灌進來,他朝停在門口的汽車衝過去。手指按了一下解鎖鍵,車燈閃了兩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點火、掛擋、一腳油門踩到底。本田雅閣的輪胎在土路上打了一下滑,捲起一片灰煙,衝上了國道。後視鏡裡,那間旅店昏黃的燈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融進了西北的夜色裡。
他開了十多公里才靠邊停下來。手還在抖,他熄了火,按亮車裡的頂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外套裡面有一條紅繩,繩子上拴著一塊玉佩,是李大明他媽幾年前去五臺山給他求的,雕著一尊坐佛,拇指大小,綠白相間,玉質溫潤。他把它掏出來一看——佛從眉心正中裂了一道縫,一直延伸到底座,裂口整齊,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撐開的。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條裂縫,涼的,邊緣光滑,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裂的。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在車裡坐了很久,連抽了兩根菸才緩過來。再次發動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後方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他繼續往前開,四十多分鐘後,前方出現了連片的燈光,路燈亮了,路牌上寫著“榆林市區”。他猛地鬆了一口氣,手心裡那把車鑰匙都快被他攥出了印子。
他進了城區,找到一家燈火通明的賓館,停好車,推門進去,前臺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整潔的工作服,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笑著問了一句:“住店?開幾間?”李大明說一間,辦完入住拿了房卡,卻沒有急著上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姐,我跟您打聽個事。”
女人看他臉色發白,收起了笑容:“你說。”
“我來的時候,在國道上路過一個小鎮,路邊有家小旅店,門口掛著一塊破木板寫的‘旅店’倆字。”他頓了頓,“我在那兒住了一晚上……後來跑了。那地方以前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女人的笑容徹底收住了。她看了他一眼,又朝旁邊貨架的方向掃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說那個鎮子,是不是從國道下來以後,先經過一片枯樹林,然後才是鎮口?”李大明點了點頭。女人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怕隔牆有耳:“前幾年那裡出過事。一個外地的商人,也是半夜迷路住進去了,開了輛好車,穿著一件皮大衣,看著就有錢。第二天人沒出來。鎮上有人報了警,警察在後山的溝裡找到他的屍體,身上東西全沒了。後來抓了四個,都斃了。”她說完,嘴唇抿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個旅店,就是他們開的。”
李大明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他看見女人身後不遠處,庫房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正皺著眉頭朝這邊搖了搖頭。女人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往下說。
李大明攥著房卡上了樓。刷卡進門,反鎖,掛上鏈條鎖,又把椅子推過去頂在門把手上。他沒有開啟電視,也沒有開空調,坐在床邊,把那塊裂開的玉佩放在床頭櫃上。檯燈的光照著玉佩上那道筆直的裂縫,從眉心一直延伸到蓮花座底端。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收起來,放回外套內兜裡。
他躺下來,關了燈。黑暗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回憶起那個聲音——沙啞的、乾裂的、貼著門縫壓低了說“快走”的聲音。那個人是誰?他是怎麼知道那家店有問題的?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為什麼他走了以後,門外的腳印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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