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歲,湖南懷化四月的天,說變就變。傍晚還好好的,天邊還掛著幾片紅霞,像是誰把胭脂打翻了抹在天上。夜裡十點多,忽然炸了幾個悶雷,滾過山頂,轟隆隆地壓下來,震得門框都跟著顫。緊接著雨就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片天直接倒下來的,雨點子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響,像有人往屋頂上倒黃豆。
母親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中盯著窗外看了好一會兒。雨打在山牆上,嘩嘩的,窗玻璃被雨糊成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她忽然掀開被子下了床,聲音很急:“水閘得關,秧苗沖走了就得再等半個月。”
弟弟還在睡,裹著被子縮成一團,像一隻窩在棉被裡的小貓。母親塞給我一根小木棍,她自己手裡也攥著一根,拿著手電筒出了門。
懷化的夜是另一種黑。那種黑不是停電時那種黑,是有重量的黑,像一大塊溼漉漉的棉被蒙在頭頂上,又像是有人把墨汁倒進空氣裡,粘稠得劃不開。手電筒的光柱打出去,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溼漉漉的泥地,再遠一點就被黑暗吞掉了。雨還是密密地下著,打在臉上一絲一絲的,不疼,但那種涼意像蛇一樣往衣領裡鑽。路很窄,只容一個人走,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斜坡,坡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偶爾風掀過來,像是從谷底翻上來的。
母親在前面走,我跟在後面,她的腳踩在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我跟著那個聲音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一處稍開闊的地方,她忽然慢了下來,手裡的電筒往前晃了一下。“我怎麼看見前面有幾個人呢?”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我。我順著光往前看,什麼也沒有。只有雨絲,只有樹影,只有被風吹彎的草葉子,一根根斜著,像是被雨壓彎了腰。
她又晃了一下手電筒,光掃到左側的一片草叢裡——那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褐色的蓑衣,用棕櫚皮編的那種,像一件頭髮織成的長袍。那東西鄉下人以前穿,避雨用的,可那會兒已經沒人穿了。他戴著一頂斗笠,帽簷壓得很低,低到整張臉都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截下巴。他就那麼直直地站在草叢裡,肩不聳,腳不動,像是站在那裡很久了,像是那片草是圍著他長的。
我喉嚨裡像堵了什麼,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母親的手忽然攥緊了我的手腕,攥得生疼,可我沒敢甩開。我們誰也沒動,就那麼站在雨裡,隔著二十來步的距離望著那個人。
天上忽然打了一道閃電。那道閃電不像普通的雷——它是無聲的,很白,白得刺眼。那一瞬間,整片山坡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連草葉子上掛著的水珠都亮晶晶的。我也看清了那個人的臉——灰白色的,像是牆面泡了水,又像是石灰塗在什麼乾枯的東西上。他的嘴唇是暗色的,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像散了,像兩顆放在水裡的彈珠,沒有光,沒有焦點。
然後閃電滅了,他也滅了。原地只剩下幾叢被雨壓彎的草,葉子在風裡晃了一下,又彈回去了。好像那叢草只是被風吹了一下。可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剛才就站在那叢草旁邊。不是站在草裡,是站在草和草之間,像是從地面長出來的。現在他不在了,那片草還是原來的樣子,像是他根本沒來過一樣。
母親攥著我的手腕,沒有讓我回頭,也沒有說話。她拉著我轉身就往回走。她走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得多,鞋底在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雨淋在蓑衣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我們誰也沒再往回看。可我能感覺到,那片草叢裡有什麼東西還在看著我們。不像是有人,像是一陣風停在那裡了,不願意走。
那夜我們沒有去關水閘。秧苗沖走了多少,後來沒人再提。母親也再沒跟我提過那天晚上看見的東西。有時候我想問她,她總是別開話題。可我忘不掉那個人,忘不掉那道閃電照亮他的一瞬間,那張臉白得像牆皮,白得像石灰,白得像是我這輩子都擦不掉的東西。
後來我長大了一點,在書上看到過蓑衣的圖片,看完我就把書合上了。我沒有看錯,他穿的就是那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