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冬天,瀋陽北區,國美電器旁邊有一幢寫字樓。外表不算舊,可裡面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清,像是一棟被時間漏掉的大樓。大廳裡的地磚泛著寒氣,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發灰的水泥。暖氣開得不足,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凍得人鼻子發酸。樓只有八層,從一樓到七樓全是空的,只有七樓租給了一個畫班。
小夫報了那個畫班,天天早出晚歸,一畫就是十幾個小時。他這人膽子大,誰跟他說這棟樓不乾淨,他就頂一句:“不服幹哈呀?你讓他出來,我瞅瞅。”同學們都說他嘴硬。
那是十二月的一個早晨,天還沒大亮,北風颳得跟刀子似的,往領口裡鑽。小夫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頂,推開寫字樓的大門。大廳裡空蕩蕩的,只有角落裡的保安亭亮著燈,燈管像是快滅了,一閃一閃的,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他正要往電梯那邊走,看見兩個女人剛從電梯裡出來,正朝門口走。他掃了一眼——不高不矮,穿著深色外套,頭髮有些花白,看不清臉。他當時沒多想,快步往電梯趕。
走到大廳中間的時候,電梯側面的一扇小門裡忽然閃出來一個人。
小夫腳步慢下來。那人穿著一件很薄的工裝,藏藍色的,領口發白,像是洗了太多次。下面是一條灰褲子,褲腿有些短,露出腳踝。腳上穿一雙布鞋,鞋底很薄,踩在地磚上一點聲音都沒有。那身衣服的樣式一看就是七八十年代的,釦子是老式的塑膠扣,邊角磨得發亮。可那是十二月的瀋陽,零下二十多度。風吹得他渾身一哆嗦。那人像是感覺不到冷,只是筆直地朝電梯口走。步子不大,姿態甚至有點鬆垮,可他的移動速度卻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他腳底裝了滑輪,又像是在地面上滑行。小夫想到了邁克·傑克遜,那些裡的太空步——可這人比那還要奇怪,因為他的上半身完全不動,腰不彎,肩不晃,像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託著平移。
小夫站在原地,看著那人走到電梯前。電梯門開了,他走了進去,動作不急不慢。小夫遲疑了兩三秒,還是跟了上去。他走到電梯口時,門正要合上。他伸手擋了一下,金屬門彈開,電梯裡空無一人。只有那老舊的日光燈在頂端微微顫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管裡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他愣在門口,冷風從電梯井裡湧上來,帶著一股鐵鏽和灰塵的氣味。他慢慢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電梯門自己合攏,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到“2”,然後是“3”、“4”……一直到“7”才停。
那層樓,就是畫室所在的七樓。
小夫在電梯前站了將近一分鐘,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最後他轉過身,走出大樓,在門外的臺階上蹲了好一會兒。風吹得他耳朵生疼,可他不想回去坐那部電梯了。後來他換了一個畫班,誰也沒告訴理由。他只跟大凱說起過這件事,說起那個穿著舊工裝的男人,說起他的步伐,說起那部空無一人的電梯。
後來有人問他:“那兩個女人你注意到沒有?她們是從哪兒下來的?”他想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根本想不起那兩人的臉——只記得兩個模糊的輪廓,穿著深色外套,頭髮花白,像舊照片裡那種褪了色的影子。那部電梯裡空空的,什麼都沒留下。可冷風從電梯井裡湧上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和一種說不清的涼意。那種涼,不像是冷,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站在那裡,等著他回頭。從那以後,他每次進電梯,都會先看一眼裡面有沒有人。不是怕遇見人,是怕明明看見有人走了進去,開啟門卻什麼都沒有。像是有人在他進去之前,就已經進去了。而他進去之後,那人卻不見了。像是那部電梯從來不承載活人。只承載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承載不該被看見的人。承載那些原本就不該再被任何人看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