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代初，北方一座小城的操場上，一群孩子正在上體育課。趙亮蹲在升旗臺旁邊，跟幾個同學在水泥地上畫格子跳房子。正是下午兩點多鐘，太陽明晃晃的，把整個操場曬得發白，水泥地面燙得腳底板發癢。
忽然，左邊角落裡一個男孩仰著頭喊了一聲：“咦，天上有個小飛機！”
趙亮抬起頭。天空藍得發亮，一架銀白色的小飛機正從操場東南角飛過來。它飛得極低，大約只有升旗臺旗杆一半的高度，機身上閃著七彩的小燈，在陽光底下一下一下地亮，紅橙黃綠藍紫，規律得像某種訊號。趙亮目測了一下——那飛機大約有半輛腳踏車那麼大，雙翼、尾翼、機頭，樣樣齊全，可造型古怪，不像他在科教片裡見過的任何一種機型。它的機翼是彎的，不是向後掠，而是微微向前折，像一隻將合未合的蜻蜓翅膀。沒有螺旋槳，沒有噴氣口，機腹光滑得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石頭，在太陽底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孩子們一下子炸了鍋。十幾個男孩女孩追著那架小飛機滿操場跑。趙亮跑在最前面，仰著頭，後脖頸酸得發麻也不肯停下。那小飛機不緊不慢地在低空盤旋，像是在故意逗他們。它繞了個圈，從旗杆頂上翻過去，又俯衝下來，低得幾乎擦著趙亮的頭頂飛過。那一瞬間，趙亮聞到了一股氣味——淡淡的，像雨後草葉被太陽曬乾的味道，又像是新塑膠拆封時的那股甜腥氣。同時，他看清了機艙裡的東西。不是機器，是幾個人影，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著毛玻璃看過去的人形。其中一個似乎還朝他側了一下頭。
同時，他聽見了一種聲音。不是馬達的轟鳴，不是引擎的轉動，而是一段旋律。那音樂他從沒聽過，輕盈、有節奏，像八音盒裡流出來的調子，卻比八音盒更清亮，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直接灌進他腦子裡的。他伸手想去摸那飛機，手指剛抬起來，那小飛機嗖地一下拔高了，懸停在他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又緩緩降下來，像是在等他下一次伸手。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鐘。然後，那架銀白色的小飛機忽然調轉方向，掠過操場邊的楊樹梢，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亮閃閃的小點，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空裡。趙亮站在那裡，愣了好半天，嘴裡還殘留著那段旋律的尾音。旁邊的同學也在喘著氣說：“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裡面有人！”另一個說：“那音樂真好聽，怎麼後來再也沒聽過。”
多年以後，趙亮在網上發現了一個名為“童年記憶中的小飛機”的熱門帖子。下面有幾百條留言，來自全國各地、不同年齡的人。有人說在院子裡見過，有人說在放學路上見過，有人說在自家樓頂見過。他們描述的飛機一模一樣——銀白色、低空飛行、機艙裡有人影、會發出奇怪的音樂。時間跨度從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地點從黑龍江到廣東。趙亮一條一條地翻著，越看越冷，後背一陣陣發涼。有人留言說：“那飛機出現以後，我家院子裡的貓三天沒敢出去。”另一個人回覆：“我家也是，那段時間電視訊號一直斷斷續續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天上擋著。”
趙亮關掉電腦，在黑暗的房間裡坐了一會兒。他想起那天下午的陽光，想起自己伸出的手，想起機艙裡那個朝他側了一下頭的小小影子。那架小飛機從那以後再也沒出現過。他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那天下午，他和十幾個同學一起看見了它。而那件事，至今沒有人能解釋。他有時候半夜醒來，會恍惚聽見那段旋律的尾音，像一根細弦，在耳邊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