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軍十二歲那年,全家搬進了天津河東區萬新村。那是一棟六層高的紅磚樓,樓道里總有一股煤灰和白菜幫子混在一起的氣味。陽臺窄得轉不過身,可站在上面能看見對面樓頂晾著的被單被風吹起來,像一排白色的帆。
對門住著一對年輕夫妻。男的姓周,在棉紡廠三車間做保全工,身板寬厚,濃眉大眼,嗓門也大。每天下午五點四十,顧建軍趴在窗臺上就能看見周叔叔騎著二八大槓拐進衚衕口,車筐裡裝著菜,後座上夾著鋁飯盒。周叔叔看見他,就隔著半條街喊:“小子!今天挨沒挨老師罵?”顧建軍就嘿嘿笑,說沒有。周叔叔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咚咚咚”的,整層樓都聽得見。他老婆在門口迎他,繫著圍裙,手裡還攥著鍋鏟,兩人在樓道里說兩句閒話,門一關,裡頭就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
那天下午,顧建軍放學回來,樓道里跟往常不一樣。幾個嬸子站在周家門口,一個捂著嘴,一個攥著圍裙角。他推開自家門,他媽眼睛紅紅的,見他回來才擦了擦眼角。他問怎麼了,他媽說:“你周叔叔……下午讓車撞了。”顧建軍站在門框裡,手裡還攥著書包帶子,半天沒動。他想起周叔叔早上出門前還拍了拍他腦袋,說“小子,放學別亂跑,回家寫作業”。
周叔叔再也沒回來。那陣子樓道里總有哭聲,細碎壓抑的,像是有人把臉埋進枕頭裡哭。顧建軍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對門傳來說話聲,是他嬸子的,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後來周家搬走了,門鎖換了,上面還貼了一張出租廣告。廣告貼了半年,紙邊捲起來,沒人撕,也沒人租。
李家搬來的時候是秋天。男的姓李,圓臉,戴一副黑框眼鏡,在文化館上班。他老婆在街道辦,兩人說話都輕聲細語的,跟周叔叔那種大嗓門完全不同。李叔叔愛下棋,下了班端著棋盤來顧家,一坐就是半宿。棋子落下去“啪”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顧建軍有時候在裡屋寫作業,聽見兩個人在客廳裡爭棋,聲音不高,卻較著勁。李叔叔輸棋的時候會拍一下大腿,說“再來一盤”,不贏不回去。
住到第三年冬天,那天晚上顧家正在包餃子。麵皮擀得又薄又勻,白菜豬肉餡兒拌得透亮。全家圍在桌邊,一個擀皮一個包,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一圈一圈地盤在蓋簾上。忽然間,對門傳來一聲吼叫——那種悶在胸腔裡的吼,像是什麼東西被堵住了突然衝出來。顧建軍手裡的餃子皮停在半空。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瓷碗砸在地上的碎裂聲,然後是一個女人的尖叫,尖得刺耳。
“你走!你別來找我!”李叔叔的聲音變了調,又粗又啞,不像平時的他。
顧建軍他爸放下餃子,站起來要往外走。就在這時候,“咚”的一聲悶響,很沉,像什麼東西從高處砸在地上。樓道里安靜了。顧建軍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裡顯得格外響。幾秒鐘後,對門傳來一聲女人的哭嚎,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顧建軍衝到窗前往下看。路燈昏黃,照著樓下那片水泥地。李叔叔躺在地上,身子歪著,腦袋旁邊的地上有一攤黑乎乎的東西,正在慢慢擴大。他的眼鏡落在旁邊一米遠的地方,鏡片碎了,反著路燈的光。
那晚餃子誰也沒吃。顧建軍跟著大人忙到後半夜,回家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他媽去廚房收案板,忽然停了手。案板上空的。滿滿一蓋簾的餃子,整整齊齊碼在上面,一個不剩。蓋簾還在,筷子還在,麵皮剩的那一小團還在碗裡,餃子全沒了。門窗關得死死的,家裡沒有外人進來過的痕跡。顧建軍他爸站在廚房門口,盯著空案板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媽把蓋簾收進櫃子,只是說了一句:“別往外說。”
李家那扇門後來一直關著。樓道里偶爾有人路過,腳步都會比平時快一些。租客換過幾撥,都住不長,說夜裡睡不著,總覺得門外有人站著,貓眼往外看又什麼也看不見。有一戶搬走的時候把鑰匙留在門口鞋墊底下,說“這房子你們自己處理吧,我不住了”。
顧建軍結了婚,有了女兒。女兒五歲那年冬天,一個週末晚上,全家在客廳吃飯。暖氣片燒得發燙,湯碗冒著熱氣,一家人圍著圓桌,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亂而暖。女兒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像只小貓。
忽然,她站起來,光著腳跑到門口,踮著腳擰開了防盜門。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桌布邊角捲起來。顧建軍的筷子頓住了。女兒站在門口,朝外面看了一會兒,歪了歪頭。
“你看什麼呢?”他問。
“下午來過的那個叔叔又來了。”女兒說,聲音不大,目光落在樓道里,“他敲門,你們都沒聽見。”顧建軍放下筷子,走過去往門外看了一眼。樓道空蕩蕩的,燈滅了,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樓梯扶手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沒有人影。
“什麼樣的叔叔?”他媽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有點緊。
女兒仰頭想了想:“下午他來過一次,我以為是奶奶回來了,就開了木門。他站在防盜門外面,灰藍色的衣服,旁邊有兩條白道道,像爸爸工作服那樣。戴個大眼鏡,看不清楚臉,霧濛濛的。”
客廳裡安靜了。顧建軍慢慢蹲下來,把門關好,插上鎖,輕聲問女兒:“那他剛才——站在哪兒?”
“就站在門口,”女兒伸手比了比,“這麼近,隔著防盜門看著我。敲門的聲音你們都沒聽見,我就給開了。”
顧建軍的脊背一陣發涼。他轉頭看向他媽。她坐在桌邊,筷子擱在碗沿上,湯的熱氣還在升騰。她嘴唇動了動,小聲說了一句:“他還在啊。”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顧建軍沒有再接話。他把女兒抱回飯桌邊,給她夾了一塊排骨,讓她好好吃飯。女兒嚼著排骨,過了一會兒又說:“他走了。”誰也沒問她怎麼知道的。窗外風颳過樓道口的鐵皮擋板,發出“咣噹”一聲響,像有人從外面推了一下門,又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地上。
後來女兒再沒提起過那個叔叔。她上小學,上初中,長高了,把這件事忘在時間裡。顧建軍也沒再提過,可他每晚經過那扇門,關門的時候都會慢半拍。他總覺得門合上之前,樓道里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像有人站在那兒嘆了口氣。
多年以後他路過萬新村那棟樓,外牆粉刷了,樓道門換了新的,樓下那棵老楊樹被砍了。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想起那個灰藍色身影,坐在他家的客廳裡下棋,手邊擱著一杯涼茶,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像是還能聽見,像是從沒走遠。但他也知道那只是他的耳朵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習慣性地等一聲迴響。那聲音再也沒有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