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愛是從那個老衣櫃開始記事的。
衣櫃是外婆嫁過來那年打的,樟木,嵌著一面半人高的鏡子。鏡子正對著她的床,她每天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自己的影子。她一年級那年冬天,週二下午沒課,回家吃了午飯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偏西了,屋子裡靜得只有暖氣片嘀嗒作響的細微聲音。她翻了個身,正要喊外婆,鏡子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她眯起眼睛,看見衣櫃頂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男孩,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紀,穿著灰撲撲的棉布衣裳,臉上蒙著一層淡橙色的光,五官像是隔著水在看東西。
她不害怕。那時候她還不懂害怕。她衝他招了招手,他也衝她招了招手。她抬左手,他也抬左手。她伸右腿,他也伸右腿。像一面鏡子被搬到了衣櫃頂上。外婆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小愛正對著櫃頂比劃,趕緊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小愛整個人一激靈回過神來。外婆問她看什麼呢,她指了指衣櫃頂上,說那兒坐著一個小朋友。外婆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那天晚上小愛就發起高燒,燒得整張臉通紅,連著燒了半個月,時退時起,找不出原因。
那段日子她總在恍惚中看見他。有時在衣櫃上坐著,兩條腿懸在櫃沿外面慢慢晃;有時蹲在牆角陰影裡,臉朝著她的方向一動不動,瞳孔的位置是亮的,像兩個被壓扁的火星嵌在暗處。他始終不靠近,也不離開,只是遠遠地學著她的動作。她抬起右手,他也抬右手。她歪了歪頭,他也跟著歪了歪頭。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她身上伸出去,拴在他身上,他順著線的另一端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從大門進來了。門是關著的,他直接穿了過去,徑直走到她的床邊。他臉上的光暗了,五官不再模糊,近得像要貼到她臉上了。他彎下腰趴在她耳邊,開始念一些她聽不懂的東西,像水滴在鐵皮上,噼噼噼噼地鑽進她耳朵裡。她的手被什麼力氣攥住了——他的一隻手正攥著她的衣角,指甲很長,扣得很緊,布料被拽出了細小的摺痕。她想喊,喉嚨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次之後外婆和媽媽徹底慌了,帶著她去了郊區。她記不清具體的路線,只記得穿過好幾條土路,拐進一個雜院裡。裡面的老爺爺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先摸了摸她的脈,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然後說了句——再晚些日子魂就被人鎖走了。後來她去了三四次,每次都坐在一張舊藤椅上,老爺爺點一炷香在旁邊繞著她走幾圈,嘴裡唸的跟她那天晚上聽到的完全不一樣。那些聲音不急不慢,落到她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再後來那男孩再也沒有出現過。
高中那年她陪同學住了一間快要拆遷的四合院。鄰居都搬空了,院子裡堆著搬不走的老傢俱,蒙著一層灰。第三天晚上停電了,整個院子陷進墨一樣的黑暗裡。她和另一個同學摸著黑去院子裡拿蠟燭,走到廊下的時候她一抬頭,看見前院空屋裡的床上坐著一個人。是個男人,身材很瘦,像一截豎在黑暗裡的枯木。他坐在那裡,沒有動,面朝門外,像是一直坐在那裡等著有人看見他。她的腳停在原地,手攥著同伴的袖口,捏得指節發酸。同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呼吸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清清楚楚地拉長了。
兩個人退著跑回屋裡,三顆腦袋擠在窗臺後面,掀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那個男人慢慢從床上站起來了——沒有彎腰,沒有撐手,他是直直地往上拔起來的,像是有人從領口提著他立了起來,膝蓋沒有彎,肩膀沒有聳。他站起來之後沒有停,整個人開始向門口飄去,腳離地大約一掌的距離,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舊報紙,貼著門檻移出了院子,消失在衚衕拐角的方向。
來電之後三個人把門反鎖了,又在門後頂了一把椅子,才退到臥室裡擠在一起。被子蒙過頭頂,誰也沒有說話,院子裡的木門被風颳動了一次,咔嗒響了一聲,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飄走的男人。他的臉她始終沒有看清過,可她記得他坐著的姿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是習慣了等人,像是知道自己還會等很久。那座四合院後來拆了,蓋了新的商業樓。她路過幾次,沒有停留過。有時候她想,那些東西也許一直就在那裡,在光線照不到的夾層裡,衣櫃頂上、空屋子的床沿、舊院落的木門背後。它們不動,不叫,只是坐著或站著,等著某個人恰好抬起眼睛看見它們。而她會看見,是因為她從小就被種過一顆珠子,在某個老爺爺點著香繞著她走的那幾次裡,那顆珠子沒有被取走,只是被壓住了一角。它還在,只是她學會了不在該轉頭的時候轉頭。








